我打死也不相信在這生死拔河所在的邊緣,竟然是最大的菸槍集散地。從第一道日光斜射落地到漆黑如墨的午夜,菸槍川流不息,尤其在人人都認為人生應該暫停一下的午後和錯覺今天已經過去了的傍晚,只能用門庭若市來形容。停留一柱菸的人,享受了一根香菸,也製造了一具菸屍;塞在巨大的分類垃圾箱旁小到不注意就忽略過去的獨立菸灰筒,菸屍堆積如山,餘煙嬝嬝,不絕如縷,定時清理的清潔人員顯然無能應付這樣又快又多的驚人產量,菸屍終至不耐過於擁擠而集體自我火葬,冒出了與菸味相反的焦味和若有若無的火苗,直到非我族類澆下了不甜的垃圾飲料,留下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然後快快走開。
我所指涉的地點是──醫院,我所描述的場景,是發生在醫院門側牆外有垃圾箱的地方──醫院是垃圾箱最多的地方,也是垃圾分類做得最好的地方,凡是和外界接觸的門戶,必有分類得清清楚楚的巨型垃圾箱;而醒目的垃圾箱是否發揮了隔絕內外「關卡」的作用──帶菌垃圾不上街,無用廢物不進門?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這些垃圾箱倒是發揮了物以類聚的作用,變成了室外吸菸室的指標,吸引了無數菸槍圍聚。
我大膽的猜測,獨立菸灰筒是後來不得已才添加的菸屍塔,因為在反菸基本教義派當道的今天,不但見不得香菸,連和香菸有關的一切都不容於眼,怎麼可能會為菸槍設想?各位想想有幾個不准吸菸的場地,進門處有菸屍埋骨之地?也就是說,在有分類垃圾箱的地方,如果再不加個菸灰筒,必然菸屍遍地,甚至在分類垃圾箱內自焚了;我想,這是反菸基本教義派逼於無奈的退讓了。
為什麼反菸基本教義派會有這樣讓人拍案驚奇的退讓?我觀察的結果是,他們不能把病患趕到更遠的地方或者躲到護理人員找不到的地方去吸菸了──病患只能在醫院管得到而可以不管、看得到而可以視而不見地方吸菸──醫院的邊界又有垃圾箱的地點,再也恰當不過了。
於是,男女老少有虛弱的、刺青的、坐輪椅的、推著點滴架的、穿著手術衣的、半身包著紗布的,全都卑微的聚集在與醫院只有一門之隔地方,既放鬆又大膽的取菸點火,享受剎那靈魂的撫慰與自在──在點菸的那一刻,生老病死一切的憂愁彷彿都跟著菸煙隨風飄去,一片空寂,有如禪定;在那一刻,未來死生與我何有哉?
他們在醫院裡悶了一天,等的就是這一刻──忘我。
這裡沒有人對菸槍投以鄙視的眼光;他們自得其樂,也相濡以沫,他們第一次相見,卻不陌生,你沒有菸?沒關係,我有。那種感同身受的諒解,在牽動的嘴角中傳遞。
這樣的場景讓人震撼;世上最快樂最和諧的吃菸所在,在這樣的卑微之地。
戒菸?開什麼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