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還只是當純粹的觀眾的時候，我就想，在BAM工作，一定是全世界最酷的事情，因為所有喜歡的，全世界最棒的表演藝術家，都會在那裡演出，真想去那裡工作。研究所畢業以後，因為覺得自己太沒有工作經驗，只敢找實習的工作，居然好死不死的就被我在心目中最神聖的地方找到實習，那時候心裡覺得老天爺對我真的很好，居然讓我在那裡實習，根本是美夢成真。即便到了現在，我還是覺得那是ㄧ個很酷的工作環境，雖然錢少、事多、離家遠。　

    即使是一個很活潑的環境，階級也還是存在。當你是實習生的時候，你跟什麼”manager”還有”director”這些人自然就會產生一種隔閡，好像你不應該跟他們下班以後一起去喝酒，不應該跟他們平起平坐。公司有任何聚會的時候，你也不知道要不要跟長官們閒扯瞎聊，在這個時候，別的實習生就會成為汪洋中的浮木，讓你覺得在各種集體活動中不顯得尷尬。譬如我跟德國妹，兩個人簡直可以交換苦力大全了，我們什麼都搬過，香檳、牛奶、礦泉水、成箱的餅乾，應有盡有。因為我在藝術家保姆部門，搬運的東西都比較平易近人，她在辦活動的部門，搬運的東西都比較高級的感覺。　

    有一次我拿著很大的菜籃去買東西，電梯裡面遇到一個很土的ABC，是在電腦部門工作的，他們與世隔絕，完全不知道大家在做什麼。

   「你去買東西嗎？」

   「對啊，買牛奶。」

　「買牛奶？他們叫你上班去買牛奶？難道你沒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做？」

　「買牛奶很重要，我不買牛奶，等會兒那些少爺小姐喝咖啡的時候要放什麼呢？三天就要買一次啊！」

　後來這個土ABC只要看到我，不管我有沒有推菜籃，都會問我是不是要去買牛奶，二老闆說那只是他搭訕技巧差，沒話找話。

    公司裡的實習生有兩種，一種是美國人，一種是非美國人，美國人的實習生不知道為什麼都比較年輕，可能是因為他們大學畢業了沒事幹，來當實習生都是22、 23歲的事情，而且我不得不說，這些實習生都有點白痴，好像陰錯陽差進了這個公司，對所有的事情都一頭霧水。非美國人的實習生就比較霹靂，這當然也包括我自己，明明我們不是美國人，卻都是慕名而來，我們大部分都讀完碩士，或者快要讀完，所以年紀也都不小了。而且我們每個人都會講英文以外的語言，在這個隨時都有外國藝術家出沒的地方，實在是很管用。很明顯的，兩種實習生也自成小團體，除了一個有歐洲情結的美國男生刻意要跟我們接近以外，別的美國實習生彷彿不存在我們的週遭。

    有一次偉大的學姊Meredith Monk來演出，我以前的台灣室友也來看，看完以後我帶著她混進了我們開幕酒會（每個首演後都大小不定的酒會），因為她剛好也在另外一個表演組織實習，我們一群人非常理所當然的就湊在一起聊開來，可以說是實習生甘苦談。隔天二老闆說，她本來要幫我介紹偉大學姊的，沒想到看我們自己成立了一個”國際俱樂部”，她也不好打擾，我們居然就自己成立了小團體，這種行為真的有點可笑，大概不會有別的小團體來排擠我們。人力資源的經理姊姊也很支持這種小團體，大概怕我們無所適從，她沒事就會做很多實習生活動，把所有的實習生找來，問問我們未來的規劃，我們的上司們也不可以在這個時段讓我們做事情。實習生聚會的時候，人力資源經理姊姊還會買很難吃的pizza給我們吃，看起來真的是和樂融融。　

　 感恩節那個週末我還在家裡請客，來參加的規定是一定要是實習生，不是的人恕不歡迎。這個時候大家就會肆無忌憚地開始說起別人的壞話，人都是有假想敵的，不然怎麼會有進步的目標和動力呢？通常我們的假想敵也都是一個部門裡面職位最低的正式員工，因為他們的階級跟我們最接近，最適合拿來當成〝如果不是這個人，我今天就不用當實習生了〞的自我安慰的藉口。畢竟拿部門主管當假想敵很不切實際，一個部門裏面最小的那些助理卻總是恰巧很惹人嫌。我們藝術總監有兩個助理，大助理聰明甜美，即使有時候有點機車，我們也不會太介意。二助理就不行了，她不知道是那裡跑來的豬頭，什麼都不知道，長得又很醜，嗓門更是大得令人難堪。除了名校畢業，我真的看不出來她有什麼優點，不過她真的很厲害，逢人便說自己是由熟人介紹的，她的什麼什麼長輩打了很多通電話給誰誰誰，完全不知道要隱瞞。這點也是外國實習生心中的痛，我們在紐約不容易有什麼可以攀親帶故的機會，一切靠自己，所以工作也不是很好找，居然還有人要在我們面前把靠關係這種事情講得那麼大聲，因此我們之間雖然沒有任何人跟她同一個部門，她還是榮任假想敵第一名！

　其他的假想敵就各自分布在我們的部門之中，德國女生的大老闆是個帥氣的型男，常常跟我討論鞋子在哪裡買；二老闆是個人見人愛的同志，從前就是實習生開始做起，成為我們大家努力的標的。部門助理空缺的時候，德國妹因為腦筋壞掉沒有去申請，她的大老闆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個鄉巴佬，全身上下都長壞了，跟藝術總監的二助理簡直可以結拜，穿衣服也是亂七八糟，應該躲起來不要出門才對。那個人出現以後，德國妹就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這個人又醜又笨，德國妹比她厲害且資深多了，可是出去吃飯、提早下班都要跟她請示，我完全可以想像她的痛苦。在某一個酒會上，負責贊助我們漂亮鮮花擺設的阿姨，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那邊那個很醜，衣服應該直接燒掉的女生是誰？」

　「新來的部門助理。」

　「那你們是誰？」

　「我們是實習生啊！」

　「實習生怎麼比正式員工看起來稱頭那麼多，我要去問經理。」雖然我們沒有說話，心裡可是很希望她會直接去問德國妹的經理。

    我們這些實習生的感情都建立在共同或者相似的敵人上，可是特權就會把我們小小的分裂。我的部門才是會真正見到我們的偶像的部門，我們的工作繞著他們打轉，因此，那個被當成神一樣的Pina Bausch出現的時候，我就感覺到大家的嫉妒心了。首先是我們幫Pina Bausch及她的舞者辦的小聚餐，德國妹自己跑去問我二老闆可不可以幫忙，她可是德國人呢！很不幸的是，二老闆說，不用，她有自己的實習生，好用得很，所以這個跟Pina Bausch喝酒的機會只有我有。不管德國妹有沒有偷恨我，為了要讓她好過一點，我把她帶到更衣室，讓女神送了一個簽名海報給她，雖然我自己得到的不只海報。　

    老闆們之間可能也有一點小派別，有一回酒會快要結束了，客人也逐漸散去，我們這些自己人就圍在吧台聊天，德國妹的老闆正在研究下一次酒會要用的酒，下一次的酒會似乎特別嚴重，連調酒都要經過設計。他調了很多難喝的，色彩瑰麗的酒讓我們品嚐，我們每個人都覺得快吐了，世界上怎麼有哪麼噁心的飲料？隔天我把這個事情告訴我的兩個胖老闆，兩個人居然異口同聲說：

    「那個傢伙自己不是有好幾個實習生，幹嘛來虐待我們的！？」

    她們兩人非常虛榮，只要聽到我說別的實習生都好羨慕我的工作，兩個人就會樂不可支。同理可證，有人要是想隨便〝使用〞她們的實習生，他們也會非常介意。二位老闆從來都認為她們的實習生是全公司最棒的，實習還沒結束，我已經找到新的工作，她們忍不住要跟全公司廣播，我們VP還跟別的實習生說我是實習生楷模，每天只是買牛奶折衣服都可以找到那麼棒的工作，電梯裡面也總是會有人問我關於新工作的事情。這樣真的很不好，我覺得別的實習生心裡一定有偷偷恨我，特別是德國妹那樣痛恨當實習生的人。

　等到我離職以後，德國妹的二老闆跳槽了，我回去參加公司的派對，看到她的新二老闆，覺得她的日子真的要過不下去了，哪裡又找來一個那麼醜的女人。由於我已經離職了，所以講話不用那麼不小心，我在派對上直接跟德國妹的大老闆說：

　「你知道我一直覺得你很帥，雖然我不會跟你交往。」

　「謝謝。」

　「但是有個事情我一直很不能明白，你為什麼最近都要找醜的人做你手下？」

　德國妹的老闆看著我，非常無奈的樣子。「你以後找實習生難道也要以貌取人？」

　「在我可以控制的情況下，長得醜的人不可能來當我的實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