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1巷住了兩種人,不是以男女分,不是以老少分,不是以省籍分,不是以意識分,也不是以好壞分,而是以「原住民」和「非原住民」來分。
這個原住民指的當然不是台灣的原住民,大家不必多心,說的也不是說蓋大樓之前就住在751巷的;751巷當初只是個孤伶伶的山頭,那來的原住民?
據說,會冒出原住民這個有鮮明指涉意義的三個字,是因為有兩個住戶吵架,吵著吵著,有個人就說:『我是原住民欸!』
這真的是據說,因為吵架的兩個人都搬走了,連目擊者都不見了;他們為什麼吵,為什麼會冒出「我是原住民」這句話,都不可考,成了懸案。但是,人走了,話卻留下來了,「我是原住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原住民」指的是什麼?經過諸多住戶三五成群不時討論,反覆推敲,縝密推理,終於獲得了一致的定義與結論,噢,不是定義與結論,是感覺──一種就是這樣毫無疑義的感覺。
據說,其實也不是據說,而是事實:751巷由一開始的只有不到一百戶進住,到十年後的今天,七百戶住了九成多,過程是很悲情的,因為這中間經歷了一次房地產大崩盤,崩盤的時間恰巧就在751巷的七幢大樓剛完工不久──本來的規劃是有第八幢的,就此停擺了,到了建照都快到期了才匆匆忙忙的動工,現在還沒完工呢。
這個大崩盤讓751巷的房屋交易停滯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這個大崩盤也讓751巷由高級社區變成了平民社區。
這個大崩盤也在751巷劃下了一刀,原住民和非原住民就是被這一刀劃開的。
大家都知道台灣一個新興社區的房屋買賣,可以分成好幾個階段,從預售屋、成屋、保留戶、空戶到最後的法拍屋,複雜無比,不是做這一行的大概沒幾個搞得清楚。但是,751巷的住戶倒很清楚一點,最早搬進來的約一百戶,不是預售屋的買主,就是剛蓋好的時候搶進的,他們可是花了最多的錢買的房子──這一點他們可不諱言,買房子也買理想買格調,沒想到剎那間房地產一夕崩盤,這一切就全毀了,房子變成了負資產,理想和格調都遙不可及。
過了交易停滯期後搬來的,老實說,有點撿便宜的味道了──我也是其中之一,就不怎麼講究理想和格調了,偏偏又佔了多數,社區的格調可是由多數人形成的,751巷就這樣被定調了,這可和當初的構想和規劃相差十萬八千里。
這對花大錢買理想買格調的第一批搬來的住戶,情何以堪?社區成文的公約、不成文的規矩可都是他們獨守空閨那一段寂寞的日子定的,如今卻沒幾個人遵守,這是什麼跟什麼嘛!
譬如說,751巷本來是不准養寵物的,這可是在公約上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現在卻有人懷疑寵物比住戶還多,屎拉一堆,這怎麼辦?一點辦法也沒有。
751巷本來也不准亂裝分離式冷氣、不准任意裝修門面的,但是現在誰管這一套,我要怎麼做就怎麼做,搞得五花八門,社區的統一性全沒了,這怎麼辦?一點辦法都沒有。
於是,751巷好像住了兩種人,「訂規矩的」和不守規矩的,格調是這樣區分的,扞格就這樣而起,爭執也是難免,吵架也是必然,也於是有了「我是原住民欸」。
這就是還原了兩個已經搬走的人的吵架真相,是不是真的,無所謂,感覺對了嘛!
現在751巷繼續朝著非原住民化邁進,原住民就是守著漂亮的景觀,不出門就可以看到101的煙火秀──最早搬來的就是有這個優勢吧!
至於說出「我是原住民欸」的那個人,會不會是真的是台灣的原住民,就沒有人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