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頭城，一座滿城神佛的小鎮。

2

我們是為了拍攝搶孤而到頭城。

我們為了鬼到了頭城，卻先見到了神。

3

每一次到頭城，都在清晨，也都是穿雪山隧道下高速公路轉進濱海公路台二線往烏石港；台二線在頭城這一段，行車不多，清晨更是車稀人少，但每隔一段時間，便有連續好幾輛大卡車或大貨櫃車或水泥車，轟隆隆的結隊呼嘯而過，陣容壯大，聲勢驚人。

初見這樣旁若無人的車隊，來來去去，進出自如，還以為頭城是座工業小鎮，一副經濟起飛指日可待的景象。

事實不是。這些揚起灰塵打破沉寂的大卡車貨櫃車水泥車，只是借道繞鎮而過，和頭城並無關係。

可是，在回程中看到懸在路中央的交通電子儀表板上的統計，今年已經有超過個位數的單車騎士和行人在這條偶爾匆忙的路上死於非命，難道也和頭城沒關係？

台二線沿著海岸線，劃過頭城；切斷了頭城和海岸的關係，面臨太平洋的頭城彷彿給活生生的硬擠到山邊去。濱海的是公路，不是頭城。

頭城失去了海，也一樣失去了山；頭城背後的山上，原本就已經有一條惡名昭彰的北宜公路台九線，盤旋纏繞山頭，現在又加上一條穿山而過的高速公路國道五號，遠遠望去的一個黑洞，就是雪山隧道。

三條道路夾殺，在頭城尾交匯，車潮進宜蘭而忘頭城，於是，頭城變成了宜蘭的化外之境。對照鄰近入蘭必經之地、一街溫泉旅館繁榮無比的礁溪，既蒼涼又寂寞；鎮敗給了鄉，非戰之罪，真是烏卒。

除了搶孤，頭城好像沒別的了。

4

當年，（唉，在頭城不小心一句當年，就是二百年前啊！）頭城可是開蘭第一城；漢人一批接一批飄洋過海，逃過了驚天惡浪，僥倖在烏石港登陸，喘不了一口氣，又得連場殺戮，新移民先戰老移民，再戰原住民，血腥遍野，才能佔地為生，才能往內陸挺進，這一路來，命若懸絲，好不容易。

漢人來了，神佛也來了；若沒有奉神佛貼身保佑，何能歷萬劫而苟存？

神佛來了，廟也建了；於是，戰敗者就被廟譜指為「流民」了；原住民根本不是「民」，而是「番」、「生番」、「野番」。

只有建廟者，才是「民」。

5

頭城是不是廟宇最多的小鎮？

可能很難不是第一。

在繞鎮的濱海公路，讓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廟招」了（檳榔攤不少，名產店更多，但就是不如廟招醒目）。一條條窄窄鎮道，路口見到的可不只一牌廟招而已，處處成雙作對，大廟配小廟。

在市區內，隨便請教一位在地人，說起廟宇指東指西，如數家珍；大廟小廟無所不在，每一座廟都是一個傳奇。

最有名的當然是老街和平街了，街頭街尾各有一福德廟，廟門相對。據說，本來可以從這廟看到那廟，後來房子多了，街道彎了，從此兩廟城東城南不相見，雖然門牌號碼才差十號。

最大的廟是在市中心吉祥路一號，一座三合一的大廟；原本為鄰居的城隍廟和開成寺，在七十七年改建，八十三年完工，兩廟合一，二樓為城隍廟，三四樓為開成寺，三樓奉祀的是開蘭功臣吳沙請來的黑面觀音，而吳沙的牌位也奉祀在側，於是變成了三廟合一。

在這座大廟旁的一條小巷，裡頭有座極小的廟，擠在大小高矮新舊不同的房舍之間，陽光不照，燈火不明，視線不透；當年和吳沙一同打拼開蘭的英雄豪傑的靈位，統統奉祀在內，附近的人說是「陰廟」，有敬意也有些許畏懼。

其實在頭城，不必費心打聽，就可以感覺無所不在的神佛。

濱海公路在市區內有座橋，橋頭豎了張廟招「金面帝君協天廟」，這座橋叫做「金面橋」，橋下的溪也就是「金面溪」，看看鄰近的門牌，這個地方就叫做「金面里」，橋旁往「金面帝君協天廟」的路，就是「金面路」。

「金面里」很大，大到當地人自己分做「大小金面」，後來「小金面」那一帶獨立為「金盈里」。

「金面帝君協天廟」供奉的是關聖帝君，那麼，是先有「金面帝君協天廟」，才有金面里、金面路、金面溪、金面橋呢？還是先有金面里、金面路、金面溪、金面橋這些地點，才把這座廟供奉的關聖帝君金面塑造？這可不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但是，連廟祝也搞不太清楚；而且這座廟，雖然歷史久遠，應該興建於日據時代昭和五年，卻連廟譜也找不到。

在《鎮志》上卻有點到為止的記載，說是當地有座金面山，因為兩峰對峙，所以稱之「大小金面」。

顯然我們可以大膽的推論，這塊土地上一切以「金面」為名的，起源都是金面山。

不過，這對現在生活在當地的人來說，根本不是問題，只是外人多事追根究柢而已；管它那個先那個後，反正我們都在一起，我是金面人，神是金面神。

最近幾年，海岸開放。在烏石港搶孤廣場堤防的另一邊是新建的海水浴場，也是衝浪聖地，夏日裡從早到晚，都有年輕快樂的聲音，逐波追浪的驚險動作，讓人目不暇給；沙灘正在興建一座極現代化的遊客中心，嫩黃的屋頂，斜飛的線條，遠遠望去，極為奪目，但是在它的後頭，還有一座更有氣勢的大廟，以泰山壓頂之勢，籠罩著它。

這種傳統與現代疊合的景象，不知是傳統有容乃大含孕著現代呢？還是現代苦苦掙扎著突破傳統？

這座在外澳里的大廟「接天宮」，現也正在大興土木擴建中。

嚴格來說，這可不是「接天宮」第一次擴建。

「接天宮」號稱「湖北武當山紫霄宮玄天大帝台疆第一行宮」，供奉的玄天大帝，清道光二年由信徒黃迎從武當山迎到頭城，在外澳落腳，本來只是建在石空古道盡頭深山裡的一座小小的茅蓋神堂（開車走產業道路也得半小時），後來石空聚落的居民都遷到平地，神也跟著搬到平地；顯然，人富了，神氣了，廟也鼎盛輝煌了，行宮就變成了大廟。

頭城正在興建中的廟，可不只「接天宮」而已，大坑里的「協天宮」是拆了舊廟改建。

頭城和神佛密不可分；頭城面積不到一百平方公里（山地佔了六成），人口三萬兩千餘人，在《鎮志》上有記載的廟宇，多達一百二十一座，不列入記載的大概還不在少數，因為「玄天大帝台疆第一行宮」就不受青睞。

也就是說，頭城一平方公里，每二百六十人，就有一座廟，其中福成里由於九股山在內，廟宇多達十八座，平地則屬金面里第一，多達九座。所有的廟宇，又以道教居多，佔了九成，佛教不到一成。

頭城廟多，是因為曾經這裡是戰地──人與海爭、人與天爭、人與人爭的戰場，殺氣震天，血腥遍野；廟宇成了血光之後的清淨地，是活人的回報，還是懺悔？死者無言。

但是，廟宇前從烏石港一路滴落而來的血跡，滲入了土地，只能遺忘，不能抹滅。

5-1

補記。

忽然想到，過去接觸的非常人，譬如，神祕的情報人員、上過戰場的將軍、開過槍的警察，都不忌諱的說家裡設有佛堂，早晚拈香膜拜，以長期定時規律的禱告表示虔誠。

不曉得他們的佛堂，和頭城的廟宇，是不是因相同的理由而存在。

6

時至今日，頭城的廟宇，一香泯恩仇，一香追遠，一香慎終，香香保平安求發財；血影在香煙裊繞中逐漸淡了，廟門大開，有容乃善。

我們一廟一廟參觀，一廟一廟拍攝，諸神百相，默默入鏡；在廟裡總會碰到一些人，看我們撐腳架，上攝影機，好奇是有的，鮮少多言卻多禮，「辛苦了！」是體恤，「需不需開燈？」是協助，從來沒有人質疑我們的不敬，一直到了九股山的靈山寺。

頭城鎮公所有意把九股山連結的幾座山，變成宗教勝地，當然也得變的有點觀光價值；鎮公所裡的人一再向我們推薦九股山，要我們一定得去看看。

我們當然也不願意一瓢飲，走過了頭城而遺漏了九股山。

我們就是從金面里入山，山口的聯合廟招高聳；山道上的岔路極多，路口都有廟招，彷彿路路入道，道道通神。

我們是在青松觀看到了靈山寺；青松觀寂靜無人，有兩面佛，也有四面佛，大有四海一家的興味，從青松觀看到的靈山寺，有廟有屋，廟小屋雅，隱在青山中，反而顯目，也因此成了我們驚艷之後必去瞻仰之處。

靈山寺的入門處，像家茶坊，矮矮的木桌木椅，古趣盎然；繞過了茶坊，才是真正的靈山寺門，右側有座尖頂的房屋，路標說是圖書館，再右是座玻璃屋，不知是何用途，都漂亮極了。

靈山寺顯然是個「閒人莫進」的廟宇，我們才到，就有一位身邊跟著小女孩的俗家婦人詢問我們是來做什麼的？

我們其實是無目的而來，拍攝諸神百相，只不過是紀錄搶孤之餘的一動而已，所以就回答說是鎮公所推薦我們來參觀。

她顯然不相信我們的目的就如所說般的單純，除了不讓我們拍攝之外，走動也限制在廟前的廣場，說是要請示主持；當時，我們並不知道出問題的是「鎮公所」三個字。

接著出面的是一位比丘尼，她說，靈山寺是屬於佛光山的一支，所以得向上級報備。

我們並無意爭取拍攝的權益，於是收了攝影機，好奇心讓我們臨走問了一句：『那玻璃屋是做什麼的？』

這一問更壞了事，比丘尼大驚失色，用手遮住我們都已經下架的攝影機說：『那是信徒靜修用的，不能拍。』

靜修就靜修，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

答案是在我們下山途中得到的。

我們的工程車駛過窄窄的靈山橋的時候，發現有輛車在橋頭等著我們；我們過橋讓路，開車的人搖下車窗問說：『你們是鎮公所來的嗎？』

『不是。』

『那她們怎麼說你們要來拆什麼的？』

他說的含糊不清，偏偏我們就懂了他的意思。於是，花了點工夫解釋我們只是想拍點東西，就這樣而已。

『唉，那是馬來西亞人，大概沒搞清楚。』

靈光寺是建於日據時代，什麼時候變成了佛光山的一支，我們不曉得，也無意探究，但是，她們緊張的是為了什麼？外勞，還是違建？

我們在斜雨濃霧中離開九股山，佛光山的靈山寺在視線中也變得迷迷濛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