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失意記者有兩條陣線,其中之一是:失意記者變身專家學者陣線。
世上的事,就是有很多神奇的例外。譬如說,在學術研究領域,大師輩出,說到科技,誰也不敢忘記震古鑠今的相對論始祖愛因斯坦;說到管理,誰敢不理會「員工是資產」的彼得.杜拉克;但是,談到新聞學術,一個大師的名字也想不起來!浮現在腦海的反而是新聞實務派傑出新聞人,世界級的如《時代雜誌》的亨利.魯斯、《CNN》的泰德.透納,台灣《中國時報》的余紀忠、《聯合報》的王愓吾以及一無所有的邱復生‥‥‥‥‥‥。
這是為什麼?因為愛因斯坦、彼得.杜拉克等學術重鎮,雖然身在校園之內,但他們的研究與創見,發明與理論,發光發熱,無遠弗屆,都對業界產生了重大的影響,至業界今依然循著他們的指引鑽研邁進。
反觀新聞圈:體制的變革,新聞寫作的改變,都來自實務界,而且逆向反射,讓校園內新聞學者專家白頭搔更短,找出一套自以為是的說法,才能鬆一口氣,否則何以向教室內的學子交代?
相信科班的新聞人,都有相同的經驗:學的是倒金字塔寫作,落筆的卻是新新聞寫作;學的是遠觀側寫,流行的卻是近身採訪;老師疾顏說,新聞編輯得曲折轉行,版面才會好看,報紙上看到得卻是塊狀的編排法,方便閱讀;老師厲色說,照片不能放在版面中間,《今日美國》一出版立刻就推翻了;老師訓示,電視新聞要把不適合的畫面拿掉,《CNN》乾脆現場直播。
其實,老師不管用什麼表情說什麼新聞原則,也不是他自己的創見,只是把別人實務經驗化為理論,說得天花亂墮,堪稱口水多過茶的經典,問題是,他們歸納實務,空口說白話還比人家用手爬格子塑造風格慢,所以,科班的新聞人上班工作的第一件事:先把老師教的忘掉。
以前台灣這種荒謬的情景還算少,因為新聞學校很少,老師多半是實務經驗豐富的資深新聞人,傳承點滴在心頭的心得;但是,這十年來,傳媒多了,學校也多了,學新聞的人更多,可惜的是,師資卻跟不上需求,於是,喝了幾口洋墨水,一天新聞也沒有跑過,也可以在大學裡開課;誤人子弟之不足,還儼然傳媒的上帝,造一座縹緲的新聞天堂,傳媒不進天堂就下地獄。
最近一陣子,報紙電視有關傳媒本身的新聞很多,什麼媒改社,指東罵西,口氣之大,宛若所有傳媒的控股公司董事,反觀他們的資歷,不過是助理教授──奇怪,正牌教授怎麼不說話?再看他們的背景,好多是記者幹不下去才跑出國唸書。於是,一群失意記者搖身一變成了學者專家,再聯合陣線夢話連連,還想引導政策;有人批抨記者狂忘自大,這群學者專家卻是夜郎膨風到了極至。
當記者是很難的,跑新聞會把腿跑斷;在傳媒上班是很苦的,時間壓力沒把胃酸吐出來算是運氣。評鑑傳媒、評論新聞、批判人事,總得拿幾分本事出來。
有種就來上班,做幾天記者讓人瞧瞧!
附記
此文完稿一天後,讀董橋《記憶的腳註》中〈百老匯熄燈送別米勒》,文末有一段說:「我們相信Saul Bellow的觀察,相信學院裡的知識人一向只為私利在講壇上狎玩當代文學,評作品以自詡,棄作家如敝屣,像英國公主新婚初夜對枕邊夫婿埋怨府裡的下人不配享受肉慾之樂:『 Do the servants do this too?Much too good for them.』‥‥‥‥‥‥。」不禁哈哈大笑,決心為英國王室的下人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