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年吃清燉牛肉麵，總覺得好像沒那麼香，少了那麼點滋味。

清燉牛肉麵講究的就是「齒頰留香」，餘韻無窮。喝完了最後一大口湯，什麼東西都不能入口，小菜、茶水固然萬萬不可，刷牙更是絕對不行。清燉牛肉麵口感少了那麼點滋味，心裡可多了不只一點點遺憾；有那麼一絲絲不滿足，吃了等於沒吃，哎，還不如吃泡麵！

我是個愛吃而不求甚解的人，吃館子有三不：不拉關係、不進廚房、不問秘方，所以，吃到走味的清燉牛肉麵，要是生店（第一次上門），只有自怨自艾走錯店了；要是熟店（吃過還覺得不錯），就只差沒罵出口，什麼跟什麼嘛，偷工減料到這種地步！走味的清燉牛肉麵越吃越多，每吃一次就增加一次挫折，偏偏台灣紅燒牛肉麵到處都是，清燉牛肉麵本來就不多，於是，越吃越走投無路，簡直了無生趣。這麵怎麼會這樣？這世界怎麼會這樣？百思而不得其解。

人是不容易死心的，對吃更是百折不撓，雖然清燉牛肉麵不斷的打擊我，我還是情有獨鍾，碰到生店，還是會冒險一試──總要上一次當的；對於老店，還是得給它一次機會──或許上一次是不幸的失誤，我就當它是不可能的任務，在挫折與冒險的循環中，尋找渺茫的希望。

去年底，我改變了外食環境，經常出沒於延吉街，「清真黃牛肉麵」又成了我不得已的選擇，它的清燉牛肉麵還是少了那麼點滋味，但是卻是延吉街一帶最平民最實在，也是最像牛肉麵的牛肉麵。每一次，我吃著清燉牛肉麵、清燉泡餅，都得喃喃自語：吃飽就好，吃飽就好。然後看著別人一臉幸福的表情，只好把自己當異類了。

我還真是異類。有一天我到灶頭埋單，忽然發現灶上大鍋，半紅半白，清燉的那半鍋，上頭浮著一層厚厚的黃油，立時我想起剛剛吃過的那一碗清燉牛肉麵，上頭可是一點油星都沒有，咦，以前怎麼沒注意？

 『怎麼牛肉麵沒有油？』我忍不住質疑收帳的老闆娘──是不是不重要，反正狀似權柄極大。

 『大家都不要啊！』她的眼光把我當外星人。

 『不要？怎麼會？怪不得不夠味。』

 『少油健康嘛！哪個人不是這麼說。你要啊？』她欣喜的表情好像碰到了內行人，一口承諾，『下次你來，我替你加。』

我卻發現站在灶後從來面無表情只管下麵的老先生，似笑非笑偷偷的牽動了嘴角。

下一次，其實就是第二天──我怕他們忘了我的長相──我抱著極大的希望，也做了再受一次更大的挫折的準備，迫不及待飛奔而去。

我特地點了清燉牛肉泡餅，老闆娘小喝一聲『加油』；果真端上來的清燉牛肉泡餅上頭黃澄澄的一層油，浮著青翠翠的蒜花，望之賞心悅目，聞之鼻翼大張，香氣直入肺腑，我故意強壓住蠢蠢欲動的筷子，稍稍等了一等，讓硬綁綁的大餅浸足了油，才放懷大嚼。

這碗清燉牛肉泡餅吃得我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這等美食，我豈能不奔走相告？過兩天我拖著一個只吃「老王記」清燉牛肉麵的死硬派，走進「清真黃牛肉麵」，點了兩碗麵，老闆娘又是小喝一聲『一碗加油』，我趕忙說：『兩碗。』

那個死硬派吃著吃著，不曾言語，忽然抬頭說：『能不能加點鹽？』

至此，我終於了解：清燉牛肉麵走味的禍首是何方神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