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看過任何一集《X戰警》,所以我有點難評價《X戰警:金鋼狼》這個前傳。並不因這部前傳本身拍得怎樣,我談的是我對有很大程度超越凡人能力者的題目是鍾愛的,所以我看這片是很有fu的。
在途中我有一感受,這對我而言意義深重的,那就是人對於集體社會價值四面八方銅牆鐵壁的包圍滲透的恐懼是非常深的。
人活在世上,受集體價值影響,幾乎等於說受集體價值控制,生活在集體的倫理規範製造的秩序下,生活在律法的保護下,沒有這些,人不相信社會能維持,人類群體能好好活著。
可是在此同時,人也被剝奪了自由,相當程度的思想自由和意志自由,但人自己強迫自己說沒有,或強迫自己不知道,今天任何一個人出來鼓吹打破那規範,都是不可能的,你若是站出來說殺人是可以的,詐欺是可以的,強姦是可以的,這恐怕不在言論自由保護範圍內。
我們相信律法和秩序是好的,可是內心裡卻依然隱約覺察到自己活在牢籠中,我們是不被信任的,如果沒有律法,沒有倫理道德規範,我們被認為是野獸,我們不被相信不靠那些束縛,我們能秉持良心而美善地活著。
而你說我可不可能站出來倡議將所有法律與規範打倒去除,毀掉所有倫理道德的教條,我聲明那與人到底是不是野獸沒關係,而是人應該被相信?不,我沒那麼天真,你問我相不相信人性?我只能回答:演變至今,太遲了。
我們無法放棄保護我們自己的牢籠。
人類的恐懼是如此深哪!
人類害怕被自己的同類的殘暴與不道德所傷害的恐懼是如此之深啊!以致於人類對集體價值規範的約束是那麼依賴。可是,每個人私心裡是想逃出這牢籠的,而想要逃出這本是用來關住野獸的牢籠,是想像人一樣得到絕對的信任,還是像野獸那樣可任性妄為?我不知道,或許兩者都有。
《金鋼狼》讓我發出非常幽深的嘆息。
為什麼那麼多超人題材的作品被創造出來,且歷久不衰地大受歡迎呢?因為人們嚮往跟崇拜超人英雄能保護人類、制裁邪惡、主持正義嗎?我不這麼覺得。
潛意識裡,人被勾起的是因超人擁有的遠遠高於人類(或說人類沒有)的力量,使他們超越了律法、超越了人類世界的規則。他們被包裝成是善的、是正義的——力量用來打擊邪惡,這跟美國自居地球警察有何不同?這正義的包裝紙其實是可笑的——與其說這維持正義的劇情是(道德)教育效果,不如說是娛樂效果。
超人就必須維護一個非常粗糙的、傳統、陳腐的社會成見定義之正義?
(我在這裡岔個題,我們現在討論的是「超人」,而不是平凡人裡有較高體能和技藝的人,諸如動作片裡的殺手、特務等,他們雖然卓越,但還是凡人的範疇,他們不能大幅越出人類的領域,因此,反而很多這些角色被經營的不受一個傳統正邪二分的束縛,正因為他們是在框架裡的,他們可以在框架裡反叛,但超人是遠遠另一個議題,他們本來就可以升出框架,所以那才是困難的探討。《守護者》於此做了嘗試。)
誰說超人不可以是一個遵循普世既定價值規範所定義的邪惡的人?(電影裡這樣的價值觀不會被指派給超人,都指派給「反派角色」,一定會被超人打敗,人類一方面崇尚強勝弱敗是單純的力量之爭,一面又高唱邪不勝正,而高貴的人性將是力量最大的。我對這最後一句話並沒任何嘲諷意味,也不抱任何不認同,只是我懷疑人類真心如此相信。)
單純而明確的,當擁有一個巨大超越的力量時,置身人類之上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感覺,並不是因為你可以殺人,而沒人殺得了你,你能用暴力用個痛快,那是另一回事,最壯觀的部分是,你凌駕了統馭人類的律法與集體價值規範,你將不再受那樣(構造了整個人類文明)的東西的限制。
《金鋼狼》讓我感到一種悸動,那超越性的能力可以悖棄人類的律法是多麼誘人!然而,悖棄人類的律法,而繼續生活在人群中,根本是一個幻想。你怎麼可能一方面不甩人家的遊戲規則,一方面又要大家接受你為其(依此規則建造的)群體之一?
結果,從這律法與集體價值規範約束中被徹底釋放出來的代價,就是從群體中被流放,你只能單獨一個人。
我恍然悟到一則寓言,人其實都是超能者,可是卻都放棄了那超能,自願束縛住自己,只為了要與他人一起生活。到頭來,人類這種生物真正害怕的其實是孤獨。
最後想補充解釋一下,文中使用到「野獸」這樣的字眼,是沿用片中「金鋼狼」一直被溫柔說服:「你不是野獸」,提醒他他是一個有理性的人性的人,不是毫無節制的兇暴嗜血。在這個文本裡「野獸」代表的意義就是這種殘忍。
但這是人類完全主觀的說法,野獸並不如此。
我始終覺得獸類比人好多了,獸類跟人相比的話,可以用「神聖」兩個字來形容了,獸類不制訂法律,不搞意識型態,不搞道德教學,但牠們卻有屬於他們很自然的秩序,牠們以自然本性生活,內在存有本能的對生命法則的虔敬,牠們就像星辰與大氣的循環,像日與月的作息,野獸一點都不瘋狂殘忍,相反的,與人類相比,牠們依循生物法則生老病死狩獵與被狩獵,那是一種自然自性的謙卑,是完全純潔的。
當然,被人類飼養,被人類製造出來的惡質環境扭曲了的獸類,狀況是不同的,牠們是犧牲品。在這種環境底下攻擊人類的獸類將被處死,牠們完全是悲劇性的。在《金鋼狼》這樣的片子裡,我認為變種人的隱喻並不是他們所擁有的暴力力量能製造的殘忍與獸類相比擬,而是他們乃「異於人」的物種,而這樣的物種放在人類世界裡,那身份所帶來的境遇可與獸類相比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