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武術的人怎可能有不看講葉問的電影的道理,一定不會放過的。果然,看完《葉問》又是讓我餘音繞樑失魂落魄好幾天。
雖然,以中國功夫為題材的電影,又是那種中國人被欺負的年代的背景,不包含民族意識不可能,中國人乃世上最強的心態也跑不掉;就像日本人戰敗後,什麼題材都想把自己搞到地球最強,反之戰敗的德國人就不這樣搞,想來是因為自工業革命後從世界古老堂皇的王者之姿掉落到第三世界,是亞洲獨有的身與心的痛苦。
《葉問》的好看,除了表現出葉問所向無敵令人瞠目的高妙拳術,葉問高風亮節的人品(說到這忍不住打個岔,我講過許多次了,我超愛看甄子丹,就因為他亂邪門的,平常演個很神勇的英雄,偏偏就是一股子舞男氣,武家走路不應穩如泰山嗎?他老兄卻總給人扭著屁股的感覺。但他演《英雄》,演《葉問》,浩然正氣,卓爾不群,傲而不驕,大義氣魄卻不輸李連杰那乏味的傢伙),但我個人喜歡這片,覺得是當中神髓的,還是論到武術核心,惜武之人才會有共鳴的深刻感情。
當看到葉問說中國功夫融合了儒家思想,不是以暴力征服人,是推己及人,日本人不配學中國功夫的時候,我簡直熱淚盈眶,可那感動無關民族意識,我也不認為怎樣的武術屬於哪個國家,哪個國家的人不配學,反而我深深感受了武術是所有人類共有的財產,縱使葉問那一刻說了日本人不配學中國武術,但那個思維的出發點,是在說武術的本質,不懂真正的最高武術本質的人,不配學它,武術由這句話裡浮出了它獨立的純粹性,它就如任何其他的藝術與其他超越性的品質一樣,是無國界的,它的位置在那世俗的疆域之上。
過去的武術門戶之見很深,許多武術秘不外傳,武術這種東西,每個流派有它的技巧,更重要的,有它的哲學,因此是壁壘分明的,至今這樣的思維依然存在,但融合是允許的,也是趨勢,這使得武術的本質得以突破各種界限,國族的、膚色的、性別的、年紀的,所有屬性分類的固有成見。
雖然在與日人對戰時,葉問說了日本人不配學中國武術,但指的是用暴力壓迫人的人不配學中國武術,其實片中那些北方拳師在戰亂時打劫勒索中國人,老百姓一方面受日人殺戮和壓迫,這種逃命來不及的情形下,還是掙扎用勞力賺取生存,這些中國土匪還仗著自己強大暴烈的武功趁亂剝削本國同胞,他們也是中國人,但同樣不配學中國功夫。
事實上,詠春拳在葉問之前,就是密不外傳的拳術,直到葉問,才推展開來。而葉問弟子中最有名的就是李小龍,李小龍結合各家武術(又一破門戶之見)創出截拳道授與西洋人時,遭中國人強大的反對,中國功夫豈可讓外國人學,李小龍獨排眾議,讓中國功夫在全世界建立輝煌地位。
在《葉問》中,勝過其他各武術流派,唯一一個勝過了以壓倒性的不公平進行欺壓的日本人,象徵中國文化打敗了日本文化,也象徵即使是暴力的對抗,決定性仍在文化上的武術,是詠春拳。
詠春拳的源頭,一說來自五枚師太有感體衰而創之用體力最小卻不失威力的拳術,傳與女弟子詠春。被認為是女子拳法,動作小卻精準有效,較那些華麗的拳腳功夫更具務實的強大制敵力量。老實說,我以前聽過詠春拳沒看過的時候,也瞧不起這種我以為「不漂亮」的拳法(嗚~~無知,孤陋寡聞),但是《葉問》真讓我拍手喝采到不行。
詠春讓我起了一番大大感觸。對於一般人口中的義理「強者應該幫助弱者」的說法,我從來不認同。我討厭弱者,尤其是那種認為別人都應該了解他的可憐可悲的弱者,我完全沒辦法同情。自己一點都不想變強,只想依賴別人的弱者,一心要相信自己無能為力,哀嘆自己的悲慘,這樣的人,我擠不出一點憐憫之心。
然而看了《葉問》,驚嘆於詠春擁有的力量,我突然明白強者的義務不是幫助、服務弱者,而是去想出讓弱者相信自己可以變強的方法。真正的強者能夠揭示那任誰都可以變強的說服力,這就是假的強者辦不到的地方,假的強者只在乎他可以把誰打倒,而誰又會把他打倒,他自己都不希望弱者真的可以變成強者。而也只有真的強者知道弱者自己死不願相信的秘密,任何一個弱者可以真的變成與強者實力相當的技術性方法。
人類追求強還要更強(我不是只指在武力上,而是所有的層面,包括具體跟抽象的),出於恐懼被傷害的心理,與其說害怕的是挫敗,不如說挫敗的傷害性。因此,越強的境界,就是恐懼越少的境界,但至高的無所恐懼的境界,跟強變得沒有關係了,變成葉問說的「推己及人」。只要對他人不理解,恐懼不可能消失。理解和把他人視做自己是唯一最強的方法。
我不是個天真的人,我從來──過去、現在、未來都不會認為暴力跟罪惡是應該被完全否定的東西,它是人類很真實的部份,人類全部的天性都是中性的,所謂正所謂邪惡所謂對所謂錯是人定出來的,但人有本能,暴力是人的本能的一部份,把它套上腳鐐的行為本身就算一種暴力,定義道德就是一種暴力,當暴力被當作維護秩序時(包括法律的制定這一「文」的動作),就被視為合理,暴力本身是純粹性的,一種形式,一種技巧,一種做法。
人類的世界是通過傷害、通過破壞、通過悲傷、通過罪行、通過戰鬥而擴展了它的創造性,而建立它的美麗的,這過程裡如果缺了理解這一部份,一切都只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