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讓西恩潘奪得坎城影帝的《戀戀風暴》(She’s So Lovely)裡,西恩潘就講過人生為什麼不是一出生是老人,然後越來越年輕,變成兒童,最後變成嬰兒,回到母親溫暖而安穩的懷抱裡去呢?當時這一幕搞得我泫然欲泣,那生命的悲劇是讓人這麼認同地感觸深刻,人生是減法不是加法,人打從出娘胎落地就朝著死亡與死亡前的衰敗奔去,所有美好的曾經擁有的事物總會一樣一樣被剝奪,就算用盡一切力氣去愛去熱烈地面對生命又怎樣。
對於這,我悲傷過了。事隔十年,布萊德彼特把西恩潘在《戀戀風暴》裡的想像現身說法一遭,已經沒什麼可以讓我落淚的了。
然而,如果全部的人類都一出生就是老人,每個人都一起逐漸年輕,那是不是西恩潘的美好我不知道,但起碼成立不了布萊德彼特──班傑明的悲劇,他的問題不是出在人出生時是嬰兒還是老人比較好,而是他和大家不一樣。
與他人背道而馳──不管你是駛向頹敗或者駛向華麗的光燦,都因它的反向而變成一種悲劇,就好像在馬路上逆向行駛,你被迎面而來的車子所包圍,那不會讓你感到不孤寂,相反的,那令你焦慮,痛苦,危險。本來這悲哀是可以讓我強烈共鳴的,詭異的是,這部電影的訴求與我內心的風景相反,它極力要讓布萊德彼特表現為一個善良的正常人而不是怪胎;他一個人美麗潔白地向前駛去,而這世上所有其他的人都平庸地倒退。
那麼,這其實是一個哈姆雷特式的逆向,它根本無關乎年輕或者老去,無關乎時間的線性延伸,無關乎在線性的時間中往何者方向行駛,它不是在時間中逆行,它是在心的風暴中逆行,它比較像是…像是熱力學第二定律?一個侷限卻狂亂的世界裡的掙扎,一個在熱切中朝孤獨流去的傾向。
《班傑明的奇幻旅程》裡,無人會忽略女主角凱特白蘭琪遭遇車禍的一連串「偶然與巧合」的鋪陳;如果那女人沒有在出門前接到電話,如果那司機沒進店裡去喝杯咖啡…,一個改變人一生的轉捩點,是一件由無數機緣巧合湊在一起導致的事件引發,當中任何一個環節只要有一點改變,整條鎖鏈就會脫鉤,那麼,到底人生是由無數不相干事物的無數可能性相乘所製造的分母巨大驚人的機率所串成的巧合,還是命定?
沒有巧合。
也沒有命定。
就如前面所言,人生並不是時間的旅程,是心的旅程。
如果串連生命每個事件的根本就不是時間,就無所謂時間的方向,就無所謂過去、現在、未來,就無所謂巧合或命定。
在生命無限龐大的可能裡,是恐懼或者希望的角力擷取了那汪洋中每一塊碎片,在那女人接電話跟不接電話中選取了前者,在那司機喝咖啡跟不喝咖啡中選取了前者,如此類推連綴成通往生命真相的閘門。
人生的每個碎片彷彿都是相遇或分離,人與人或者人與事,彼此軌道的碰撞。凱特白蘭琪和布萊德彼特漫長的人生中只有短暫的時光兩個人的年齡對彼此是恰到好處的,這使我感覺我們和他人的交會,中間只有一個點是寧靜的,只要稍微往旁邊挪一點,就像從颱風眼移出去,轉瞬進到暴風裡。
是的如果人生像是原子,那綻放的光芒來自這樣的不穩定 。人創造自己的悲劇,朝那壯麗之路衝去,無關邪惡或善良,哈姆雷特式的或者唐吉軻德式的逆風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