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真愛旅程》(Revolutionary Road)的預告片時,既無資訊凱特溫絲蕾也還沒得獎,光那幾個片段就直覺它的不尋常──無甚情節性的片段便足以傳來令人窒息的張力──很難形容那感受,很奇妙,它非常低壓,隱匿,但卻令人期待,那給人感覺像走在刀鋒上尖銳繃緊的屏息的背後,必有難以言喻的東西存在。
很多人看過後確實反應那沉重已到驚嚇人的程度。我對這反應才是嚇一跳,它非常非常…實際啊!台灣有數不盡的導演死命在拍現代人的苦悶左一部右一部的讓人厭煩到想哭──你們自以為反映了「人」的情境,其實只不過是把電影變得跟你們申訴的那個現實一樣平板弱智無聊──未有一部如《真愛旅程》般,活生生它不是一部電影,它是一面鏡子。
如果這故事只是丟出一個問題──普世之價值認定的力量究竟有多強大?那麼我就不覺得它優異,而且我可能跟多數人一樣,只感覺沉重,然而我看到了一個隱藏的答案──你認為它有多大它就有多大。
這世上若有神,祂為何不現身?
因為惟有如此,祂的能力才可決定於你,你相信有就有,你相信沒有就沒有。
同理,有幾個人相信人能真正自由地活著?
簡言之,如果你是個無神論者,就算你得了什麼奇蹟,別人說那是神給予的,你不相信,那等於沒意義。你若相信了,那從那一刻起神於你就存在。魔鬼亦同,甚至,兩者身分可以互換。
自由一如神(當然,也如魔鬼。),萬能,上天下地不受約束。你相信有就有,你相信沒有就沒有。
在這個故事裡,李奧納多飾演的法蘭克與凱特溫絲蕾的愛波這對夫妻,都未曾真的相信(如片中任何其他的人,也如片子外的絕大多數人),人活著,可以有真正的自由。
我說「未曾真的相信」是因為,曾經他們以為他們是相信的。
我個人視這部片奇妙在此,想法不同的人會從中看到兩個相反的信念。
不相信自由意志的人,確定了人沒有自由意志,會被生活的現實和整個外在世界的價值觀所綁架。
相信自由意志的人,會找到人能行使或不能行使自由意志的理由。
假使我們把自由意志的存在比喻成神,那麼我們也可以把務實和外在價值的約束比喻成魔鬼。你相信有神就有神,你相信有魔鬼就有魔鬼,反之亦然。人若相信外在世界強大的集體意識能造成不可抵擋的禁錮力量,那麼它就存在。人若相信它的力量超越了神,它就超越,人若相信因此神不存在,祂確實也就不存在。(小註:我其實很討厭用神和魔鬼來當比喻,因為我的比喻跟傳統宗教那套框架無關,但它是好用的,容易被理解。此處它的通用標籤變得是有效的了。)
在《真愛旅程》的例子裡,我們可以把這象徵又推進一步,它在某個層面上指涉得更明晰,如果一個人害怕去面對一個他一點都不了解的神,他自己會先跑去跟魔鬼交易。
(我得強調,在這個比喻裡,神與魔鬼並沒有何者為善何者為惡。我用來比喻魔鬼的外在集體價值,可以是物質層面的,也可以是道德層面的。換言之,道德也強有力地扮演魔鬼的角色。)
凱特溫絲蕾飾演的愛波,很容易博取同情,因為她是受害者,相對愛波,法蘭克變成一個加害者,但這就是這部電影有其價值的地方,兩人事實上是一模一樣的受害者,他們的情境完全相同,痛苦其實也一樣。雖然把痛苦拿來比較是非常無意義又無聊的事,但很明顯的,法蘭克的痛苦比愛波其實多的。在一間屋子裡,丈夫比妻子居強勢,丈夫是賺錢養家的人,丈夫是不能示弱的人,丈夫是應該比妻子務實的人,丈夫是不可以把他內心的不安拿出來哭鬧的人,否則他不能算一個男人。所以他比愛波多的那一部分的痛苦是,他不能夠覺得痛苦。
我現在簡單解釋一下劇情,由於本片後半部有轉折,是故事發展的關鍵,這裡無法不透露,請自斟酌。
故事的背景在五○年代的美國。
法蘭克與愛波相識結婚,搬來一郊區小鎮,法蘭克當個枯燥上班族,原本是女演員的愛波則是家庭主婦,每天做家事照顧兩個孩子。愛波對這樣日復一日的重複生活再也無法忍受,提議舉家搬去巴黎。法蘭克被重新點燃了舊日熱情,他們也到處跟同事鄰居宣布他們要移居巴黎了。然而此時法蘭克卻被升職加薪,於是他猶豫了。愛波也在此時發現自己懷孕,她想墮掉孩子,法蘭克不允許。他們走不了了,愛波發現自己再如何掙扎,只不過是絕望的困獸之鬥。
在這條街(革命路,反諷意味濃厚的名字)上,所有的人都覺得法蘭克和艾波是「特別」的,他們不明白真正的理由,但感覺他們就是有點「不一樣」。他們彷彿就是哪裡有點不凡,跟那些普通的、平庸的人,有著不一樣的氣息。
那跟愛波當初會愛上法蘭克,會嫁給法蘭克的理由一樣。其實他看起來跟哪個混得不怎麼樣的普通男人有何不同?他沒展露任何才情,也看不出有任何更卓越的思想,然而,他彷彿有夢,他應該是那種會被夢帶著走的男人,因為他是有趣的,他對現實帶有的一種鄙夷是有趣的。所以她選擇了他。他們兩個為何顯得「特別」?因為他們內心裡還認為自己只是在乏味現實裡暫居,他們是遲早有一天被帶到夢想的華麗世界的人。他們知道眼前的世界是平庸的,周圍的人也是平庸的,而他們不是。
誰沒有過這個階段?誰在小時候不以為自己將來會很不平凡?誰在小時候就立志當平庸乏味過無趣生活的人?
可有一天,突然所有的人都神不知鬼不覺地發現,依舊相信自己必須只傾聽自己、相信自己的心跟實現完整的自己的人,有病。電影裡確實安排了一個唯一的清醒者──一個被電擊了七十幾次的精神病患。(God!這人被電掉了所有無意義的價值偽裝,只剩下真實,這成了他的悲劇。)
阻止了法蘭克和愛波去冒險的是什麼?這個社會上壓倒性的普遍價值觀嗎?從結果來看,好像是…不,確實是這樣。
可這種表相隨隨便便深入去想,就知並非如此。
法蘭克困在一份枯燥愚蠢的工作中,愛波覺得自己被徹底扼殺,他們想出來的解決辦法是,辭掉工作,舉家搬到法國,因為法蘭克知道巴黎人才曉得什麼是真正的生活。這簡直是半數以上人類心境的寫照,你不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是什麼,然你很確定至少,你現在生活的範圍裡,你沒看見。那麼顯然它就不在你現在的生活範圍裡,那麼它肯定就在某個別的地方。既然它一定不在這裡,那麼你就得離開這裡才能去找它,你不確定它會不會在你要去的那裡,但至少比在這裡的可能性(0)高。於是所有找不到夢想的人都相信──總之,夢想在別處。
人活在世上,是有求生本能的,所以他不會那麼笨,他想保護自己,所以他會恐懼,到頭來,恐懼決定了一切。人們內心裡知道的,知道他們冒險離開他們困居(但好歹還遮風避雨) 的牢籠,未必從此就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他們根本就沒真的相信過,甚至包括愛波,與其說她對巴黎懷抱的希望比法蘭克大,不如說是逃出革命路的欲望比法蘭克大。)所以才用家庭的、社會的價值來當藉口。換言之,正是人們自己加入了他們的幫兇,壯大了外在的壓迫力。因為恐懼去做抵擋,他自己先加入對方陣營,然後告訴自己他是不得不投降的。
當你相信一個價值觀是有很大的力量的時候,縱使你是排斥、反對的,它都會變成你的信念,成為一個無法反抗的約束。人以為自己拼命在跟這個約束對戰,事實上卻在順從它,因為你相信它有那樣大的力量,等於助長這個價值信念。當法蘭克面對自由意志的時候,他的恐懼讓他轉而使用這套價值來抵擋,愛波相信這個價值必然吞噬她,所以她自行墮胎後死了。許多人討厭這個結局,為何愛波墮胎後沒獲得自由卻死了?這意義是什麼?固有道德獲勝了嗎?
是的。
看起來悲劇總是外在形成的,以至於每個人都執意相信他們是被外在困住,當一個人要面對自由意志的時候,他們的恐懼使他們立刻倒向,變成外在世界價值觀的犧牲品。
法蘭克與愛波兩個角色的份量是平均的,雖然法蘭克戲份多一點(畢竟,一個家庭主婦整天在家做同樣的事你要叫她有多少情節?),但戲到了後來,很顯然主觀視野變到了愛波身上,乍看之下,認同的設計是投射到愛波這個角色,造成結局的關鍵也扣在她身上。
畢竟談普世價值的強弱──群體制約的與自我的,法蘭克與愛波是同一國,但在這同一國裡面,還有普世價值的強弱──男與女,女性居弱勢;這不只是過去──如片中的五○年代,妻子的身分是丈夫的附屬──現在雖然女性自身的價值較諸過去被肯定了不少,但女性並不真的被容許推翻舊有的家庭角色,一個女人就算有在某個領域裡再高的不該被埋沒的才賦,但她若為了自我實現而拋棄自己的孩子,那麼這母親的失職是不可被原諒的,是千夫所指的罪惡,但一般不會把這斷罪加諸男人身上。事實上,直到今天,還是有相當多的人認為女人根本不可能有什麼高到不能被埋沒的才賦,更多人依舊認為女人最大的自我實現就是當個好母親。
當法蘭克同意愛波的提議時,他接受到巴黎去由愛波工作來養他(這是顛覆傳統的家庭兩性角色價值),讓他全心自由地去尋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去尋找自我實現的道路,然而當他害怕面對這件事的真實時,他退回傳統價值觀的世界,連帶的在他們自己這個原本對抗外在價值的國度的裡面,他也倒戈回到傳統價值觀上。
這就是為何我不斷強調,這個悲劇不是外在加諸人身上的,而是人自己選擇的,固然法蘭克剛好加薪,愛波剛好懷孕,姑且不論機運自己可不可以選擇,但一個人自己的價值觀自己是可以選擇的,沒有人能逼你喜歡、相信、認同一樣東西。
每個人都不會忽略法蘭克在氣急時脫口而出的,他其實恨不得愛波自己墮了胎。因為那樣他就脫罪,於他們對抗的或他們夢想的價值世界,他都脫了罪,他是被逼做決定,他的恐懼──丟了房子丟了工作而到頭來巴黎什麼都沒有,因為他是個無用的、平庸的人──就不是他的錯。以為法蘭克想保持現狀而愛波想脫離平庸這樣對比的視角是錯誤的,法蘭克因之屈服的,就是面對自己真的平庸的這個可能的恐怖,正因為他也想逃離平庸,他才更加恐懼。然而問題的核心在於,平庸和特別的標準是什麼?依舊是那外在世界的價值觀決定的嗎?也許幻想中在巴黎,那把尺(和美國這個無知的鄉下)不一樣,但依舊是一把尺,那麼人永遠找的不是夢想,而是一套適合自己的框架,把自己塞進去。
這世上到處有法蘭克和愛波,也到處有片子裡他們那些鄰居、同事;人們總在說,種種現實逼使他們放棄了夢想。前一陣子Y說他獨自一人出國,想通了我說的「對你而言真正重要的那件事情,你是認得出來的」,我其實未把那說得完整,如果那是對你而言真正重要的事情,真正能實現你自己的夢想,你是會勇敢的,如果那不足以讓你干冒風險,丟掉庸碌的安穩,那就算不上是你的夢想。
我說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因為每個人都是珍貴單獨的一個個體,都是他自己,但我沒說每個人都不平庸。平庸沒什麼不好,只是你就別老在那裡幻想自己其實不凡了。若每個人都真心相信人有絕對的選擇信念的自由意志,換言之,絕對的創造世界的自由意志,那麼,這或許是一個沒有平庸的人存在的世界,但事實並非如此。
關於本片中外在事件的發生扮演的角色,其「意外」與「巧合」的性質的討論,這個算涉及神祕學吧?也許不是每個人都有興趣或接受,所以我另外寫成一小篇放在此《並非巧合,《真愛旅程》的吸引力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