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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愛我,但請記得我

2008-10-01 11:12迴響:0點閱:12441

十月了,表示一年開始往尾聲邁進,雖然好友J很喜歡拿我「人生走完了80%」這句話來開玩笑,但此刻我的感受就像十月`。可不是「光輝的十月」的意思()

五月以來始終處在情緒很低落的狀態,其實這原本也就是一種常態,穿插著焦慮煩躁,每每我都覺得我迫切需要趕快把自己裝進一個冰盒子裡,像屍體那樣安靜一段時間。

今年的感覺特別躁鬱,跟大環境無關,事實上,我對金融風暴、通貨膨脹、阿扁洗錢、毒奶粉……這些事,反應沒那麼激烈,對死亡、痛苦、災難、不義的感受變得淡了。

不過這樣說也不精準,應該說,像夢裡哭泣,淚流滿面,其實臉上是乾的,像清明夢,雖然哀慟,卻隨時隨地兀自懷疑一切都是幻覺。

回過頭去看這段時間寫的部落格文章,特別是在《眾神與野獸》那裡的(因為那裡比較私人,而且很多文章貼出來幾天就回拿掉),記錄著某些陷入嚴重的晦暗心情的時刻,看舊文章實在是非常有趣的事情,很沒有自己曾寫了這些東西的感覺,我常把文章寫完就忘,不過我發現並不是只有我這樣子,只有少數自戀到厚臉皮的人才會對自己文章記憶猶新,倒背如流。因此回頭看舊文,裡頭提及的事物本身有些尚存記憶的,可是文章卻不,換言之,我驚訝自己曾把這些東西寫下來?「寫」的這部分印象稀薄。

八月底出版了新書,長篇小說《Elegy(聯合文學)

我每寫完一本書一定會陷入鬱悶低潮,看起來逐年嚴重,我好像是五月交的稿,通常,進入最後一章會是心智最集中的時刻,第一次改稿也是,然後逐漸就會煩燥,定稿交給出版社以後,校對一般來說是最煩燥的時候,全部完成以後整個精神就會開始渙散崩毀。

近年看電影,「改編自真人真事」的數量之大,非常驚人,導致「改編自真人真事」跟完全虛構相比,不覺得存在有什麼差異感了。《Elegy》也可以說是「改編自真人真事」,可是我覺得這也完全不重要,但是很奇怪,它變成一種魔咒,我幾乎無法好好去解釋。

一般而言,真人故事的麻煩在於牽涉到當事人,其次是讀者的觀感,可是《Elegy》的魔咒不是這個,重要的當事人都沒問題,本來就是應男主角的要求寫的,所以他ok,女主角雖然是書出版了以後才見到(在這之前我都決定了不為這本書做宣傳,也不跟別人主動提它),但她也表示ok,其他的人物我都做了保護性的修改。至於對讀者而言,大約就跟我看「改編自真人真事」的電影一樣,我又不認識裡面的任何人,意義是很有限的。

那麼我的魔咒是什麼?讓我……讓我試著解釋看看……寫作的過程並沒有很平順,但逐漸還是進入情況,一直到完成,大致就跟一個船長出航的時候,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按照正確的方向行進,似乎也來到了正確的目的地。問題就出在之後,整件事都結束了,結束了,突然世界和島的形狀就開始變形,像愛麗絲仙境一樣,我想把影像聚焦起來,努力回到原點上,但我就是只能隨波逐流,然後我就一動也不動,只是躺在海面上看著天空。

 

直到……

 

直到前一陣子,我在《眾神與野獸》的部落格,提到我最喜歡的少年漫畫二十部,有人問我那我的最愛電影排行榜呢?我被問倒了,答不出來,「可是我說一部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別具意義的電影,你們聽了可能會昏倒,那就是柯林法洛主演的《亞歷山大帝》。」我寫道,而且我回頭去找到了三年前曾經寫在給私人朋友們看的部落格上的談到這部電影的片段。

我把這段筆記摘錄下來,恍然明白之前的混亂心情出於什麼原因。

 

在我的心裡,金馬影展已經跟冬天的氣氛連結在一起。今年提早了一個月。我總是會在開演前或者等下一場的時間,在華納威秀二樓的走廊抽根煙,今天也是,腦中想起的是去年冬天的一個下雨日子,站在這個走廊上,望著掛在空橋上的亞歷山大帝的電影看板,騎在馬上的亞歷山大舉著劍,馬以兩隻後腳站立起來,我就那樣盯著看了很久很久,心中很感動。
奧立佛史東導演,柯林法洛主演的亞歷山大帝,風評很差,我卻很喜歡。從小生長在政治陰謀中的亞歷山大,父母不和,母親從他幼年就教導他不可信任任何人,一直到他長大,在他身邊肝膽相照、一同生死搏命、一路走過無數血腥站場的革命兄弟,都有可能在下一分鐘取他的命。出征波斯帝國以後,他就沒有回過家,他不願意回家,一直往世界的盡頭跑去,他心底深處恐怕其實知道,只是不願意相信,世界的盡頭不存在,他夢想建立的王國是不可能的。今天望著空無一物的空橋,之前我以為我會被這部電影感動是因為同情亞歷山大,此刻才忽然明白,是因為這種心底的空洞造成的瘋狂的熱情,跟我幾乎是一樣。
我不愛人生,因此,如何活著,總是在這樣問,每天每天。因此,這真的好像亞歷山大帝的情節,假想有一世界的盡頭存在,在那裡你可以把自己心中的王國變成真,直到半路上,被神奪走最後一點點可以假裝愛的東西。

 

A2.JPG

 

為什麼當初要寫《Elegy》呢?其實D一開始來找我寫這本書,現在回想,第一時間我的內心就答應了吧!理由就兩個字,愛憐。可是這種情感上的願意沒什麼用,實質上有很大的困難,有猶豫,也有很強烈的排斥和抗拒。

和很多作家相比,我做的許多事算是非常入世的,但真正熟悉我、理解我的人就明白,原因剛好與表面相反,我和世俗脫離得非常遠,我嘲笑世俗,可正因如此,我比其他很ㄍㄧㄥ的作家更容易在世俗穿梭,因為世俗沒什麼事情我真正在乎,你知道,緊箍咒是僵硬的,金箍棒卻是伸縮自如。

但寫這本書我看不開,唯獨寫作這件事我異常固執,我寫小說自我性很強烈,若說我寫小說有什麼吸引讀者的企圖,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我不希罕沒人看,但我在寫小說上討厭的傲慢高到無法把我拉下來試圖去吸引讀者。(可是我要強調,寫好看的小說是技藝上的問題,小說要吸引人存在有小說本身的幽深巧藝,這是兩回事)

自然,我不能忍受被別人的故事牽著鼻子走。

D的故事讓我覺得那也是我要寫的故事,在一個人想要被愛跟被理解的複雜性上面。我深深以為,人想要被愛與想要被理解的慾望,被完全簡化掉了,到處都隨隨便便地撂出「相知相惜就是最珍貴的」、「愛就是最後的救贖」,這根本不是事實,至少,我看見的不是。我們有時候甚至憎恨、抗拒、恐懼被愛和被理解。人的心靈是多面向而複雜的,越是敏感的人就越複雜,越是敏感的人心靈存在越多灰階的層次,相衝突的是,有些敏感的人心靈存在有繁複的灰階層次,光與影的反差卻越大,黑與白是兩個極端。

Elegy》其實是這樣的故事。

寫小說的人,幾乎全都著迷真實與虛構之間的互相反照,互相侵蝕──至少我知道我輩小說家最愛探討這個──但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部落格正是這樣的東西。我從好幾年前開始建立私人好友聯誼的部落格,到現在有五個部落格,其中四個的內容是完全不一樣的(對啦這看起來十足吃飽沒事幹),即使如此,我聽了D的故事都很悚然:我在部落格真的是發抒自我、發抒真我嗎?我難道,沒有在不自覺地扮演一個什麼樣的我?

「扮演」這兩個字用得其實不對,以D來說,部落格上的他和真實世界的他,完全相反,但都不是假的。

多重人格的治療,是把分裂的人格整合起來,其實人都有多重人格,只是我們沒有各自獨立分裂開來純粹化地出現,而是以融合姿態活著,D的例子則是有意識地將人格分化開擺在兩個地方。

一開始,我想寫《Elegy》的動機,大致是如此,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心情,說簡單很簡單,說複雜也是複雜到不行。拿我自己來說,我就有多重面貌,我大部分的朋友都只見過當中一種,可能不同的人見到的不一樣。這有特別嗎?完全不,每個人都如此。我的感受比較深,是因為我是自由工作者,而且是一個跨領域跨得很兇的人,所以認識的不同範疇的人多,我的面目多面向也就很嚴重,而每個人都喜歡擅自解讀我,我感到厭惡,可是我自己反省,我難道不擅自解讀別人?我當然是。

有一次X說,實在不願意回答記者的問題,「我不想要被了解。」他說,我說被了解總比被誤解好。我始終討厭被誤解,但如今我真正覺得「理解」和「誤解」兩個詞,簡直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從D身上看到,外人對他的理解同時也必然是一種誤解,而對他的誤解搞不好其實才是理解,是的,連這麼解釋都很沒意義,其間充分突顯了這兩個相反卻隨時可互換的詞的荒謬。我沒D那麼瘋,所以始終沒發現這個事實,我現在才恍然大悟,這是個真相,我們渴望的被理解只不過是一種照我們希望的方式在他人心中植上我們自己描繪的圖像,全然是幻覺。

真奇怪,太多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很慢很慢才一點一滴地領悟。我從沒有過寫完一本書後,到了改完稿,到校稿,到出版了再讀(我以前從不讀自己的書的),到出於某些原因再一次談到它,每一遍都發現比之前我更搞懂了一部分,這實在太不可思議,因為它是一個已經完成的東西。複雜的思緒在付梓以後才開始發酵,而且一直擴散、擴散,很多我本來沒有明白的意義,不斷地蔓延開來,這在寫的當時完全不知道。

人感受孤獨的痛苦,這種孤獨跟你有沒有朋友、有沒有伴侶、有沒有事做無關,它是絕對性的,獨立、純粹性的,強烈而壓迫性地存在著的,我們先是幻想有解脫之道,然後覺悟到不可能,然後忍受,然後去習慣它,最後我們麻木了,卻感到耗盡一切的疲憊。

有一部分我說我覺得自己的人生走完80%,有一點出於這個理由。有趣的事情,古怪的事情,認識再多的人,交朋友,增廣見聞,再多熱鬧,都是虛幻的。

這就是我為什麼認為《亞歷山大帝》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一部電影,從頭到尾,它簡明清澈地把我的心情說完了。

我回過頭又翻出這段隨筆,才發現《Elegy》裡面的D也有這種味道,我才理解為什麼我很恐懼去談這本書。我一直以為我出於排斥落入販賣他人的陷阱,才不想談這本書,又,我一直以為我每每一要開口談它,很奇怪就會被拉走變成去談D這個人,好像鬼擋牆一樣,導致怎麼都沒辦法談,當然,我一向沒那麼愛談自己的作品,很怪,也沒必要,但這次很詭異的,我感覺快窒息,好像我拼命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話說回來,這本書看起來其實也不怎麼樣啦,不過就是一個男孩想要告訴一個女孩他一直以來隱瞞她的事情罷了,內心不藏有一點黑暗面的人,恐怕沒有共感,沒感覺的人也許就只看到一個沒有愛情的愛情故事而已。

標題取自書中最後一句話,在書的後記裡我寫道:「不要愛我,但請記得我」這九個字,我原封不動照龍赫說的寫下來的,誠實地說,我並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也不想問,我知道這就是龍赫要表達的最關鍵的一句話,可是我不明白意義在哪。一直到做最後一校,最後一次我看完這九個字,才突然明白,啊,原來如此!如果丟掉笛卡兒那一套,康德那一套,從完全非自己的本體論出發,進到他所在意的人們的本體論世界裡,他自己在自己宇宙裡的價值是可以拋棄的,我想龍赫並不相信愛能使兩個本體論的宇宙相連結,在另一個宇宙裡,只有被記得才是他存在的證據。」

前幾天又因為回覆網友的留言思及這句話,覺得好像它可以解答我的所有困惑似的(看來這句話纏繞著我沒有終點)。「為什麼記得比愛重要,我原沒想過,不只是因為愛很短,而遺忘很長。如果不搭上火車,就只能成為倒退的風景。隱沒在黑暗中的我們是看不見自己的,只有在那輛火車上,在車燈照耀下我們看見無限延伸的鐵軌,而所有的景物都在倒退,無聲地倒退,隱沒在黑暗中。

 

書名其實不是我取的,是男主角的意思,這是男女主角之間的密語吧!因為女主角完全不知道有這本書寫給她,我們也沒有打算告訴她(何況我又不認識她),打算等著她自己發現(搞不好很多年以後,搞不好永遠都沒發現),可是,她怎麼會曉得這本書是寫給她的呢?封面又沒有註明。比較好的方法就是在封面寫上會吸引她注意的標語什麼的,那最好的方法不就乾脆書名就是暗語嗎?(因為書名才會印得很大啊,底下的文案什麼的,誰會注意啊)Elegy》是平井堅的一首歌的歌名,為什麼這首歌他們有默契我不知道,但其實當初我們也只抱著六成、七成會奏效的想法,結果真的成功了。

 

最後,前述的D,《Elegy》的男主角,後來陸續有人留言告訴我他們知道他是誰,起初很讓我驚怪,現在總算搞懂,這些網友都是當初他在部落格上每一篇文章都看,長時間以來非常關心他的人,如果記憶很短,其實他算被記得很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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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的封面圖,其實在書完成前我就畫好了。最早的草圖是鉛筆素描,上一點點水彩,在另一個部落格有貼過。素描的部分在等電影開演時畫的,燈暗掉後我還在摸黑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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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indiacheng/archive/2008/10/01/329085.html
2008-10-01 11:12作者:成英姝分類:部落格這東西到底私人不私人迴響:0點閱:12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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