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的身份證上頭，祖籍是江蘇興化，後來身分證改版，籍貫寫的是「出生地」，我的出生地是台灣台北，身分證上毫不存在祖籍的痕跡。我爸爸對這個改變說了好幾次「很好，這樣你以後就是台灣人」，這非常有趣，因為我爸爸其實是很重視慎終追遠之人，過年我們都要祭拜祖先，我堂弟(他在美國出生，不識中文也不會說)回興化時把族譜帶回來，他還感動得要死。但我爸爸說「很好，這樣你以後就是台灣人」是真心的，他又不是要選立委旁邊有攝影機在，不需要打屁。某些地方我爸很傳統，某些地方他又很開明，他很重視我們家歷代祖上的豐功偉績(我當然不會在這裡贅述)，但對於沒有生兒子這件事他一點都不介意，又碰到我這更無意搞什麼傳宗接代的女兒。

至於我小時候是「江蘇人」，長大後變「台北人」，你說我會不會有什麼認同的混亂？不會，說真的，完全不會。當然我小時候的政治環境與今天的政治環境相較轉變之大，是從前無法想像的，但因為這個轉變實在是必要性的，連我爸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我在猜，只有我祖父真的認為我們會「打回大陸去」，因為當年我奶奶本來打算把新店北新路的一段精華地(今天的精華地啦，當年毫不值錢，整條街在賣的)整個買下來(奶奶是很有手腕的女強人，這段過往我爸爸有在他的部落格寫)，被爺爺阻止了(要是當年有買，我們今天就是富翁了)，理由就是我們「馬上就要反攻大陸」，但我懷疑我爸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可能。

小時候我受的教育告訴我們，我們是「中國人」，不過，我第一次去大陸是十多年前，跑到大陸，大陸人跟我們「不同國」的感覺，變得很明顯。那時候是為了拍電視紀錄片去的，在南京時我們採訪一些高中生，每個都對他們的共產黨政府歌功頌德，這時我的民族優越感(就是我們的政治體制比較進步)上來了，開始對這些站在鏡頭前面的少年提出問題，你們從不質疑政府的政策嗎？你們沒有想過政府的做法有不合理的地方嗎？你們不覺得有必要監督政府可能犯的錯誤嗎？你們沒有意識過自己有沒有真正的言論和思想自由？

這些問題讓他們露出完全茫然的表情，茫然到不行，好像我在說外國語。質疑政府犯錯？可是我們政府沒有犯過錯啊！(這個要解釋太複雜了，那跳過去)好嘛！假使有呢？你會怎麼做？他們彼此面面相覷，根本不曉得這叫做什麼問題。隔天我們的司機指著兩個男人跟我說我們都是有在被監視的啦！(怎麼把間諜的身分暴露啊？)因為是他的好朋友，好說話，他可以罩我(我們的司機以前是軍人，我跟這司機後來變得很熟)，但以後我講話請小心一點，我隨時會被抓去關。吐舌。那時候我很年輕，其實很笨，單刀直入地在鏡頭前面問這種白癡問題，我的意思是，民主教育第一課不是用這麼笨的方法去教人的。

我們起先還以為到了大陸，一定馬上會被認出是台胞，那時候總盛傳大陸人喜歡欺負「呆胞」，還故意穿得很土很破爛想魚目混珠裝大陸人，後來發現這種想法簡直可笑，南京的女孩子穿得都比我們時髦，那種時髦在我們眼裡是很俗氣的，也跟真正的潮流脫節，但在他們眼裡，我們還真的是又窮又土的模樣。事實上除非我們自報上身家，否則沒人會特別想我們是台灣人，大陸很大，來自各省份的人很多，外地人很容易被認出來，因為每個地方都有方言，光是一個省各地區就有不同的方言，他們見我們的模樣，聽我們的口音，就知道我們是外省來的，但跟我們想像中的「馬上被認出是呆胞」這種自抬身價完全不一樣。

我並不清楚外地人是否會被欺負，不過我們在揚州時攝影機壞了，停機一天自由活動，我和一個女同事就到街上亂逛，並不覺得我們會被搶被騙什麼的，聽說揚州有名的是評彈，我們就到處打聽有評彈的地方，後來找著一個胡同，那裡真的非常有趣，裡頭別有洞天，有些地方簡陋，就一個棚子，有人在裡面唱書，幾個老頭兒零零落落聽著，我們來到一處花園，這裡就感覺較高檔雅緻，走進去有一男一女彈琵琶說唱，最有趣的是，我們倆踏進室內，其實沒什麼人看我們，但咱們自己感覺很尷尬，因為那裡只有老人，且一看就知都是些熟客，我們這種外地來的年輕女子顯得極為突兀，最有趣的是我們倆一坐下，原本用方言說唱的女子，立刻體貼地改用普通話，而且是面無表情繼續就唱下去，更妙的是，在場的聽眾沒有任何反應，眉毛都沒動一下，大家好像純粹就是坐在那兒喝茶磕瓜子消磨人生，就算熊貓跑進來了也不會有什麼反應。

我們在江南待了三個星期，後來過江到了蘇北，那時候發生了射飛彈的事情，人在大陸的我們不覺得怎麼樣，還開玩笑說中共打台灣的話，我們在大陸不是還比較安全？但後來聽聞有台胞在大陸遭到攻擊的事，我們在蘇北只待了一個多禮拜就匆匆忙忙跑回台灣了。

今天我們說的「中國人」，指的是對面那邊共產主義政體下的人，但是過去我們講「中國人」是一種泛稱，其實指的就是炎黃子孫。台灣以前的教育，學的也是漢學，日治的時候，日本人規定大家學日語，受日本教育，廢止漢學，當時有傲骨的台灣人都加以抵抗，「我們不能放棄漢學，變成日本人，忘了自己從哪來的！」當時的台灣人自傲的民族意識是中國血統，今天來看這就很錯亂。所以在台灣人的世界裡，要跟中國人身分徹底切割，在我看來是很荒謬的事，我在寫文章的時候，有時候會發生一些怪現象，諸如，「歐洲國家自古如何如何，可是中國人卻是如何如何，因為我們習慣怎樣怎樣」這樣的句子，如果我們絕不可以自稱是「中國人」，那我都不曉得怎麼寫了，因為這裡寫「台灣人」真的是完全不成立。身處在台灣時，以「台灣人」自居，但必然會發生類似的「中國人」身分問題，不可切割並不是誰說怎樣就怎樣的。

之所以談到這個問題，是先前我談過我爸爸的部落格，一位讀者自稱也是興化人，想問我網址(我寫在另一個部落格，我並不想替他的部落格大打廣告，畢竟這個題材超冷的，改日我可能會來談談我爸的部落格，屆時因此感到興趣的人再去看吧)，我心想，喔！我爸的同鄉！這個反應很弔詭，我心裡想的完全是「我爸的同鄉」，而不是「我的同鄉」，但實事上，這位讀者我發現應該是我這輩的人，頂多大一年級，可絕不會比我小，我下一年級的人是不太會自稱祖籍的。

我對興化自然缺乏感覺，前述我在江蘇待了一個月，卻沒有想去興化探望的意思，事實上那裡也沒有任何我家的親戚在。興化最有名的人，就是清代文人鄭板橋了，興化雖文風鼎盛(我爸說的)，但畢竟只是個小地方，雅緻富裕，但富裕還是有貧富懸殊。我爸爸在部落格裡可把他老家的稀奇古怪事情暢談了一番，裡頭有些事情，我認識我爸都幾十年了，居然都感到很驚訝。

我終於發現一件事，被一紙證件從「江蘇人」變成「台灣人」卻不覺得身分認同有困擾我，是因為時間跟空間都沒有讓「鄉愁」在我身上引起什麼酵素作用，我覺得有一天只有這個才是誠實的，一種詩意的身分認同。

我在這可真的是老毛病發作，又岔題談件不相干的事，有關於我們這一輩人的「沒有故事」(套駱以軍的說法)，我們沒經戰亂，而祖上那些悲慘離亂的傳說則多麼迷人，我們沒有鄉愁，而鄉愁是所有詩意的根源，所以創作者都想要挖掘，到了某個年齡就要開始「找自己的根」，有一本書，叫做《啥都暸了(Everything is Illuminated)》，作者強納森．薩法蘭．佛耳出生在美國，但祖籍是烏克蘭，他為追溯祖父在納粹時期的生活，回到烏克蘭來趟慎終追遠之旅，但什麼都沒找到，而且只待了很短的時間就跑了，可是，居然也能寫出了一本書，而這本書卻是那麼好看，那麼美麗得令人心碎，我除了說這痞子是天才，還能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