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看到鬧鐘，已經十點了，心想哎呀非要起床不可了，卻怎樣都爬不起來，昏昏沉沉中聽到客廳傳來兩個男人的說話聲──這時我已經又掉入夢中，但自己不知道，還以為仍處在掙扎著要爬起床的狀態下──還有我老婆的聲音(嗯，在夢裡我是一個中年男人，我知道這很怪，但是我經常做自己是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的人的夢，已經很習慣了，在夢裡當然不曉得那不是我)，頓時我感到極為光火，大清早(根本不早了)我還沒起床，居然家裡就跑來兩個男人，這也太不像話了吧？雖然我很想立刻衝到客廳去罵人，但因為我穿著背心和內褲，我懶得換衣服，畢竟有外人在，所以我依舊躺在床上，只是扯開嗓門大喊，把我老婆叫進來。

沒想到，那兩個男人也進來了，笑嘻嘻地把我旁邊的浴室的拉門(夢裡的房間跟我家完全一樣)拉開，令人意外的是，拉門後面不是浴室，而是小學的禮堂，裡面一堆小學生跑來跑去在準備什麼活動。我大驚，我家被移動了！房子被搬離原來的位置，跑到小學裡面去了！那兩個男人的表情，好像我看了會對他們所做的感激不已，應該非常興奮才是。然後我老婆一個人坐在旁邊生悶氣。我隱約有個感覺，我是不是把什麼重要的事忘記了？

聰明如我立刻知道該怎麼做了，我跑去跟老婆道歉，諂媚地說「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因為過去的狀況皆是如此)」這一招似乎非常有效，我老婆立刻和我熱吻──雖然夢裡常常人物的面孔是模糊的，但我老婆的相貌卻非常清楚，她很美，超級大美人，雖然現在有點年紀了，但仍然媲美電影明星，當年跟她結婚的時候，可是大件事(因為嫁給我這種人)──很不可思議吧！夢裡每件事的邏輯來龍去脈都很清楚。

此時我終於想起來啦！今天是我們女兒在學校要上台表演，我忘得一乾二淨，怪不得我老婆生氣，還找人把我搬到學校禮堂來…..

這夢實在很滑稽。可是，也沒什麼百思不得其解的，我一點都不奇怪做這樣的夢，我猜十之八九不過是因為我讀了尼克宏比的書，《如何是好》，雖然是一陣子以前的事了，看完那本書之後還又看了好幾本別的書，作用似乎慢了些，但我深信(因為沒別的可能)這個夢是受那影響應該錯不了。

尼克宏比的書裡總是有不負責任、玩世不恭、自私又淨做些讓人覺得無恥的事的男性角色，《非關男孩》由休葛蘭主演，蠻適合的，我想尼克宏比的男主角你大致都可以想像成休葛蘭的模樣。

這種休葛蘭形象代表的人物，有錢、有品味的雅痞，自由主義者，社會菁英，習慣尖酸刻薄、嘲弄傳統價值，別說對保守的道德觀派嗤之以鼻，所有一本正經的事在其眼中都蠢而俗不可耐，然而強調自由主義，與保守道德觀念對立，和良心沒有關係，同情、悲憫、關懷與人為社會所定義的道德是不牴觸的，《如何是好》裡的「霍洛威最憤怒的男人」大衛雖然還沒有《往下跳》的馬汀那麼糟，甚至還比《非關男孩》的威兒好，但基本上半斤八兩，《如何是好》的故事是大衛的妻子對丈夫再也忍無可忍，兩人的婚姻面臨破裂，而妻子的願望就是丈夫能變成一個好人，沒想到奇蹟出現，丈夫遇到了一個有神奇治病能力的怪人，從此狂熱地行善，並且要把善行推廣到全社區、全世界！這下子，變成好人的丈夫比之前那個王八蛋更讓人忍無可忍。讀者和這位書中的妻子很顯然同時意識到，我們都有良心，我們都是好人，起碼，我們不是壞人，我們對可憐不幸的人有悲憫，我們樂於幫助別人，但前提是，不要損傷到我們自己的利益，最起碼我們要先確保自己日子過得好，吃得好，住得好，有先進的電器用品，有足夠的休閒娛樂，巴拉巴拉…

這看起來非常可笑，但我深深能體會這種「想當個好人」的心情，大凡人在乎別人的看法，在乎別人對自己的評價，一生努力想要讓別人肯定自己，都不是要當個壞人，而是被看作一個好人。很多年前，我幫楊照做過一個採訪，在他下節目時用很短的時間只問了兩個問題，前些日子還有個年輕人來問我關於這篇採訪的內容，我怎麼會還保存著，都那麼久了，不過，當中有段話我印象深刻，楊照說他所做的事情都是為了在別人心目中是個好人。這篇文章刊出後，有位前輩作家告訴我，她看了這句話流下眼淚，不是為楊照，是為自己。

尼克宏比的機智和刻薄都是最好看的，不過他不是一個真正反社會傾向的人，他喜歡把某些偏見放大，顯出那種偏激的趣味，但也可以看得見他信仰人的核心價值，這個世界迂腐滑稽，但卻企圖在這樣一個社會裡找到相容性。

Captain Ahab

《白鯨記船長奇航》(Captain Ahab)是我今年台北電影節看的最後一部片，其實，是我又瀏覽了一次手冊查看有沒有什麼值得一看的漏網之魚時發現了它，我原本沒有排在我的看片單上。

P跟我說這片很好看，「很文學性」，我立刻把握了這最後一天跑去看此片。

不過，這個「很文學性」的評價很詭異。

《白鯨記》曾被改編成電影過，但是我沒看過，這次翻手冊時我也不認為它會是一部關於大海上與巨鯨搏鬥的電影，因為巨大的動物造成恐怖災難的電影只有好萊塢才在拍。所以《白鯨記船長奇航》的拍法完全是另一個角度，我在猜這是P評為「文學性」的理由。

《白鯨記船長奇航》「取材」自《白鯨記》，而不是「改編」自《白鯨記》，它講的是亞哈船長的成長過程，亞哈是《白鯨記》裡那個誓死追捕咬掉他一隻腳的白鯨莫比狄克的捕鯨船長，好像漫畫的「番外篇」似的，給了他童年與少年生活，但感覺上電影的亞哈船長好像是另一個人。即使有同樣的倔強冷酷，但電影的亞哈少年時是彆扭但大抵算是斯文的小孩，且是個瘦弱的小個子，長大了也仍是個矮子，不像原著的亞哈有一種巨人的形象。

《白鯨記》是本大部頭書，文字粗礪、構成龐雜，有種低氣壓、紊亂的窒悶感，但掩不住一種迷人的東西在裡頭，魄力萬鈞。因為人物故事與訊息之多，讀者可以自行找出太多寓意，到什麼程度呢？有數學家在《白鯨記》裡找到與《舊約聖經》相同的密碼(也就是曾經轟動一時的《聖經密碼》)，從《白鯨記》中解開甘迺迪、甘地夫人、林肯等人的暗殺訊息。

《白鯨記船長奇航》與原著方向完全不同，在這部法國電影裡，亞哈的名字來自於舊約的亞哈王，片中引用《列王記》說亞哈王死了，血流在池中，妓女來此以亞哈王的血沐浴，畫面上水中的全裸女人身上染著觸目的鮮血，這意境包含了死亡與肉慾的魔魅，與道德無關，宛如夢境的追逐。但在聖經原文裡， 那日，陣勢越戰越猛，有人扶王站在車上，抵擋亞蘭人。到晚上，王就死了，血從傷處流在車中。約在日落的時候，有號令傳遍軍中，說：各歸本城，各歸本地吧！王既死了，眾人將他送到撒馬利亞，就葬在那裡；又有人把他的車洗在撒馬利亞的池旁（妓女在那裡洗澡），狗來舔他的血，正如耶和華所說的話。(列王記上22:35-38)

原指亞哈王乃作惡之人，因為有人在池裡洗他的戰車，因此池水裡有他的血，而這裡是妓女洗澡、狗來喝水的地方，表示污穢、邪惡和卑賤。

這個意象很明顯可看出本片對亞哈投以不同的角度，特別是亞哈對父親的愛人，和畫家偷情的年輕女孩露易絲的執念。

《白鯨記》的最後一章引用了約伯記「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約伯記1:13-17)，原指約伯雖「並不犯罪，也不妄評神」(約伯記1:22）卻一連三次災禍降臨。《白鯨記船長奇航》與原著最大不同就是敘事採多重人物觀點電影，《白鯨記》的「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被大江健三郎稱之「毫無疑問是二十世紀小說最大的原理」，換言之，就是一人角度眼光的敘述。

我不認為《白鯨記船長奇航》是一部好作品，因為亞哈這個人的人格形成並不具有完整的說服力，或讓人能深入感受亞哈這個人，《白鯨記》裡的亞哈根本不需要背景，光是站出來就可以讓人震懾於這個男人的靈魂。

看完《白鯨記船長奇航》出來，我在戲院附近的咖啡座看完了《刺蝟的優雅》這本書。

《刺蝟的優雅》(妙莉葉‧芭貝里/商周)這本書有個缺點，就是字裡行間很強烈的自命不凡氣息，不過，因為我知道我也有這個毛病，有些作家把自己以外的人都視為庸俗的白痴其狂妄的態度反而令人崇拜，視為很酷很天才，但有些則只讓人覺得傲慢討厭，(不過請放心，無論哪一種，都會有足夠憎惡他(她)的讀者)，明白此一點，讓我可假裝視而不見地讀下去了。

主角是個門房，醜陋寒酸，年紀初老的胖女人荷妮，庸俗卑賤的偽裝下卻充滿才情智慧，雖然沒受過什麼教育，但靠自學博覽群書，通曉藝術。第二位女主角則是十二歲看不起週遭精英大人的假道學真無知的天才女孩芭洛馬。

荷妮裝笨是因為她的出身悲劇的過往，讓她覺得安守在自己身份的領域裡比較好，犯不著跨越到上流的世界去(一般而言，下流社會就是低智慧，上流社會就是高智慧…雖然相反的時候很多，但先見是如此。)芭洛馬則打算十三歲的時候自殺，為什麼要自殺？因為她不認為人的未來有什麼不可預測的，人生就是如此，變成大人，變成她所看到的那些裝模作樣的蠢人。

理由或許不同，不過，大部分的女人都有裝笨的本事和裝笨的本能，說老實話，面對有些真的無可救藥的他媽討厭白痴蠢蛋，與其想辦法讓他明白你很聰明，真不如假裝你比他笨來得輕鬆。

這本書的敘事由荷妮和芭洛瑪輪流構成，內容大半是她們看待世界的方法。荷妮和芭洛瑪都是有才智的女人，但她們的才智只有一個顯現的可能，就是當她們面對的是一個真誠的人，唯有如此才有分享的發生。本書意指很簡單，大樓搬來了新住戶小津先生，「這是我第一次碰到一個能夠對人深入探索，而且能夠打破世俗成見的人。我們從來無法打破自己的成見，用超然的角度去看待事物。」芭洛瑪寫下這段話。成見侷限一人的眼光，成見使一個人變蠢，而蠢人看不見這個世界上最安然存在著的美。

芭洛瑪為何放棄自殺？因為小津先生與小津的孫女讓她發現人生有不同的可能，「等待蝴蝶脫繭而出，對蝴蝶翅膀的圖案顏色毫無概念，也是又充滿著信心。」原本對未來悲觀的芭落瑪開始想：「如果在這世上有機會能讓自己成為尚未成為的樣子。」

其實這本書讓我有個有趣的感想，倒不是在於作者的理念與當中陳述的觀點趣味，我發現文學有一可觀之處，它可能造成人封閉在自己的宇宙，因為文學裡的世界太美好了，連醜陋和暴行都那麼有魅力，連悲慘都那麼讓人激情動容，連孤獨都那麼迷人崇高，相形之下，現實世界實在乏味、俗氣、平庸、噁心到爆，我現在悟到若是給小孩子從小就看太多書，如果是一個聰慧的小孩子，一定會變成怪胎。其實我並不真有那麼大慾望要去告訴別人一本書多好看，不，連告訴別人書這種東西有多好看都不必，人畢竟有每個人自己的宇宙的。

然而最後我想寫下這段話，曼奴菈是荷妮認識小津先生前唯一的朋友，她雖然只是個打掃婦，但她的心是個不折不扣的「女貴族」，荷妮寫給曼奴菈這段話很美麗──因為高貴的心是一種會傳染的感情，你把這感情傳染給我，使我成為一個有能力和人交換友誼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