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四月望雨》的經歷很有趣，它的時代背景是日治台灣，因此讓我分外有熟悉感，這話說得很詭異吧？別說我出生的時候廢話早就台灣光復了，我父母來台時台灣就已經光復了，我親身的生活有任何日治殘存的影子，就只有小時候我們還有在穿木屐哩！我想起這事時感覺很不可思議，甚至懷疑真有此事。

前年我父母去看《世紀回眸，宋美齡》這齣音樂劇，非常感動，他們說因為這齣劇寫的就是他們的時代，他們在當中重新感受了當年自己的生活。雖然我小時候常聽父親說的故事，都是他童年在老家大宅的生活，與流亡的生涯和見聞，我看大陸電視劇時，裡頭官宦之家的生活樣貌和情態都與父親兒少時神似，但因為不是我經歷過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感覺，我也沒看《世紀回眸，宋美齡》，看了勢必也不會有他們那樣的感動。所以《四月望雨》讓我感到熟悉，就有趣了，這熟悉不是來自我自己的生活，說穿了是來自我做的功課。

我寫小說《男妲》因為設在日治時代背景，所以看了許多相關的書籍，大概 K了二十來本，此外最有意思的就是林獻堂的日記，《灌園先生日記》從1927年寫到1935年有八冊，每則都用極簡的文字交代今天到哪裡去，在場有誰誰，大致談論了些什麼事，可以看出一種文人的嚴謹與理性素質。

說實話資料是很有限的，儘管政府大力提倡本土歷史文化的建立，鼓勵大量這類的出版物，但以台灣的歷史背景來講，日治前期能有足夠的能力用文字、藝術去紀錄當時的時代生活的人有幾個？日治後期更是不會有這樣的機會，再遭逢戰亂，這些都是苛求的事。後人從前人的記憶、從能找到的各種資料和殘跡來整理，這樣的東西不少，可是充斥民族意識和空洞的話太多，藏在裡面珍貴的東西稀少而零零落落，詳實、客觀而又有足夠的深度的資料很少，大多數沒有縱深，沒有全面性，幾乎都像一張到處破洞的網。

談到這兒有句感慨的題外話，我從小到大讀的都是西洋文學，一直到這時候才讀到楊逵、賴和、呂赫若，我得說再也沒有比小說家更重要的了，這個年頭大家覺得文學是廢物，乏人問津，嗤之以鼻，但能真的跨越時間淬練留下反映時代的證物，堪稱得上美學而能被一讀再讀的，還是小說。

總之，我所讀的日治時代的資料，並不是用來給我放進書裡的，百科全書派寫作是一種形式，我覺得那是一種類型美學，我把它當作例外，但是好端端寫一部作品夾雜些掉書袋，不上不下地想讓人知道作者有點知識，令人感到難過。做功課是讓作者自己身歷其境去延展自己的感觸知覺的，和讀者共享可以，但目的不是賣弄。我因為有反「注釋」傾向(我是指我自己寫小說的時候，我看別人的作品對此倒沒什麼意見)，所以若是非得要註解否則沒有人會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的情境或詞句，我就盡量不用，當然這是一種並無可取之處的頑固。好比說，當時台灣只有一所大學，台北帝國大學(今台大)，但是考大學得要赴日考試，這一點，現在可能很多人不知道，我卻連字裡行間也沒有解釋，連出版社的編輯都被弄得茫然不解，可我還是很堅持沒有注釋也沒有修改，事實上這很不智，也不怎麼有道理，我只能說是我喜歡鬧彆扭了。日治時代專門的用詞我後來都改成現代用語，何況，這本書整個氣氛是很現代性的，我完全不想給人感覺像鄉土小說，畢竟那樣fu是完全不對的。

寫《男妲》花了九個月的時間，但是連同一些前期的草稿，有一年多，雖然內容本身是現代感的，我只在文字帶有些許節制氣息的美感，用一種靜態來表達古典的氛圍，但基本上它是極現代性的抒情風格，然而即使如此，整整一年我整個人都沉浸在日治時代的氛圍裡(導致我寫完這本書一整年都沒辦法再動筆寫別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我感覺日治背景很有熟悉感了。

這使得看《四月望雨》我幾乎有自己活過那個時代(文字的虛擬實境)的感覺。

《四月望雨》是音樂家鄧雨賢的故事，台語歌曲之意境優美，我已想像光音樂這一元素，此劇就值得看了。我從來不對音樂劇能表現的故事情節與闡述主題的深度報以很高的期望，因為音樂劇就是歌舞的藝術，一半的時間花在歌舞上，對於人性、對世事、對人生的思索能剖析到多幽微？《四月望雨》的優點第一當然是在音樂上，這稍後再談，劇情上，脈絡很簡練整齊，結構工整，人物清晰，節奏明快，這使得它很好看，觀眾很容易進入情境，很容易感受它要說什麼，也很容易被帶著一路走到底，時間掌握地恰到好處。每一場要交代的事情，人物不累贅的台詞都可陳述地明快確實，深層的意境則全交給歌曲，這是很老道熟練的音樂劇編劇方式。

不用說看《四月望雨》有點像去羅浮宮就為了看《維納斯》看《蒙娜麗莎的微笑》一樣，好像就是等著要聽《望春風》聽《雨夜花》，但事實並非如此，《四月望雨》的曲目有二十七首，鄧雨賢的作品僅四首，其他都是新作，從頭到尾每一首歌曲都美極了，無論是詞或曲，不難想見其用心，若沒有這些歌曲音樂，舞台就只是舞台，搬演的就只是一齣劇，但因為這些歌曲，讓我感受那就是人生，是無可取代的人生，人的喜與悲就是因為我們真真切切地活著。聽到最後的《雨夜花》與《感謝你煮的每一餐飯》我幾乎要熱淚盈眶，我感覺人生在世，種種執著思念，種種執著抱負，當事人也許被痛苦折磨，懊悔失落，可若有一隻第三眼看，卻沒有白活。

演員的歌唱功力也很好，男女主角的音色很動人，有些演員歌唱技巧雖然不遜色，但聲音本身的質地是天生的，這也沒辦法。說到這，許多音樂劇找知名的演員，他們也能唱，唱得不如職業歌手，但至少還過得去，可是那種美感的飽滿真是遜色太多了，流行歌手演音樂劇的更多了，但流行歌手的聲音和歌唱技巧卻未必適合舞台劇，觀眾不會很嚴厲地像在當歌唱比賽評審一樣檢視演員的唱功，但起碼的要求是把歌曲詮釋得完美，無論是在聲音上和情感上的厚度和力量，這個實在不能不足夠吧！音樂劇在這一點上一定要滿足觀眾，否則我真認為製作人和導演應該切腹自殺。

我特別想一提作曲的冉天豪本身不善台語，但劇中的台語歌詞曲搭配得實在美妙，我這麼想不知對或不對，我以為可能就是非一個習慣作台語歌的創作者，反而能更有想像力，首先他沒有俗成框架，再者反過來因為要特別去研究這個自己不熟悉的語言和旋律的搭配，也更會去注意侷限，可說是自由裡更有謹慎，這些作曲和編曲旋律很可親，和弦優雅又有迫力。

最後要提的是不可諱言《四月望雨》的價值有相當一部分建立在它是第一個台語音樂舞台劇，全劇對白和歌唱以台語、客語、日語發音，以愛國的名義掛帥，當然大家要珍惜要捧場，然而我對這種說法是最反感的了，星期六我參加一個座談，和一位製片人聊到我再也不對國片採取雙重標準，看外片的時候把標準拉高，看國片就自動降低一大截，我也再不想為了鼓勵國片而看國片了，不值得看的作品我就不浪費時間，對方還說「怎麼可以這樣！這樣對國片很不公平。」我之前說過了國片導演又不是喜憨兒，普通人沒有義務出於同情心用一樣的價錢去買品質比較差的東西，但許多人會這樣做，若是對喜憨兒而言，我可以認同，但對藝術家而言，拜託，我是創作者，我才不會希望人家用這種姿態來看待我的作品。

因為是台灣人，所以要看《四月望雨》，這種邏輯我是說不出來的，我只有辦法說因為《四月望雨》好看，所以才值得去看，看了才會高興這是能代表台灣的作品。演出過程隱約就可以感受到觀眾席有股熱情在其中，果然謝幕時許多人起立鼓掌，飾演鄧雨賢的江翊睿說在場的觀眾如果願意告訴別人這齣劇好看，一個人拉十票，就有更多人來看這齣劇。《四月望雨》的總監製王偉忠說中國有《印象‧劉三姐》、《印象‧麗江》…，而台灣可以有《四月望雨》。張藝謀的《印象》系列作品的壯闊華麗，外國的觀光客看了都會感受到震撼力，《劉三姐》本身有這個力量，才讓中國人引以為傲，我希望國人放棄本末倒置的想法，我們別再搬出我們是台灣人就要怎樣怎樣，我們是台灣人這根本已經是多餘的廢話，我們要的是本身能讓我們感到驕傲的東西，本身做的事就讓我們感到驕傲的人，那樣的事物讓我們慶幸自己是台灣人，應該是如此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