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時的大幅裁員是一枚震撼彈，大家紛紛討論造成中時危機的原因，有人說小人當道、有人說經營不善，好像中時是報業的一個特例，但是明明每家報紙都有面臨財務窘境啊！只是其他幾家報紙還能撐、還願意撐，但中時的許多問題其他報紙也差不多都有，不是嗎？

中時改版的時候我寫過《改版救得了報紙嗎？》，中時當時的改版效法蘋果，我說「模仿蘋果是超級沒腦子的做法，報紙的讀者不應解釋為被蘋果瓜分去，是被其他形式的媒體銷抵了。蘋果確實佔去了四分之一比例的報紙讀者，但那是因為蘋果的規模本來就足以和其他報紙鼎立，以同樣均分市場的幾大報的立場來看，蘋果跟其他報紙一樣要憂心平面報紙的式微。毫不客氣地說，平面報紙注定玩完了。我認為，平面報紙今後最好調整自己的心態，做好心理準備，未來平面報紙不會是大眾媒體。」中時說要跑回「菁英報」的形式，到現在才認清蘋果化是個白痴主意，我也說了，中時不是改版才蘋果化，打從蘋果進來就已經朝蘋果化發展，白痴不是一天的事了。

話說中時宣佈裁員前沒幾天，我還在跟E說，我估計電子書的普及將很快來臨了，並非我是趨勢專家，跟這毫無關係，純粹是意識到原物料上漲的驚人，環保問題的嚴重性，紙張將越來越是一種奢侈的消費，紙製品會盡量被其他質材取代，而各種紙本物件電子化也是很明顯的趨勢。據說過去太陽能技術的發展速度有限是受油料商與設計為使用石油能源的各種產品的抵制，而電子書的技術發展，也是因為受紙本出版商的排拒，然而再怎麼抵抗，地球能源有限這個事實是不會改變的，電子書的技術發展成方便輕巧(隨身攜帶和坐在馬桶上看毫不成問題)和低成本，不是可不可能，是非如此不可。對紙張觸感的懷念無法成為盾牌，當然是令人失落的，我小時特愛紙的香味，並不是每一種紙都會發出紙香，古老的舊書有一種特別的紙味，早年銅版紙印刷很奢侈，那時候的銅版紙有一種我無法形容的味道，我愛死了，著迷到就跟吸強力膠一樣，我覺得那簡直是夢幻的味道。小時候考卷是油墨印的，我小學時還創辦過一份雜誌，我爸爸幫我用油墨印，一期印個十來本，油墨味也是很迷人的，而這些都成過往雲煙，是留也留不住的。

換言之，我想見紙本全面電子化的趨勢下，繼續保持紙本姿態的東西，一定有它的特殊性，包括報紙。網路剛興起的時候，我問過好幾位前輩的看法，他們不約而同嗤之以鼻說「任何一種媒體都不可能取代另一種媒體」，他們事先又沒串過，說得那麼眾口一致，我還在想這八成是媒體教科書裏面的句子。這當然沒錯，就好像塑膠也沒有完全取代了金屬、木材、陶瓷…，有些情形下是出於不可取代，有些情形則是我們寧可花高一點的成本選擇金屬、木材或者陶瓷的產品而非塑膠，因為追求質感、品味、美學。我們差不多可以去揣想，未來紙本媒材會變成一種比較「貴」的產品，我們為何要花多一點錢選擇它，而不是便宜而有同樣功能的？

全面數位化是不可抵擋的趨勢，報紙的經營者要看向未來，想的不可能是眼前這種局勢，到底手中有的籌碼是什麼？全面數位化會產生的多媒體整合，今天的不同形式媒體資源共用的困難和界線(出於技術上、也出於經營層面、也有對不同媒體形式的概念差問題)很可能會逐漸消弭，到時候媒體的經營者有兩個爭霸的部份，一個當然就是平台的力量和位置，一個是在內容上。

談到內容，在這裡我想特別來談一個平面媒體的重要角色，在我的心中，平面媒體這一角色比電視、廣播都來得強，那是因為報紙是文人的媒體，我指的角色就是「守門人」。這樣的角色在未來的媒體世界，到底有什麼樣的存在價值？

關於Web 2.0的討論，讓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我剛開始開車的時候，因為摳門，總是想盡辦法在巷子裡窮轉，找不要錢的停車位，慢慢我就變成去找路邊的停車格，到後來我也接受了停車費高的私人停車場，為什麼呢？我實在沒時間繞來繞去到處找停車位。你是要花一個鐘頭找巷子裡不用錢的位子，還是一分鐘都不浪費直接停進一個小時80元的私人停車場？網路上免費的資訊多如汪洋大海，你知道你要的就在裡面，但是卻找不到，那麼你願不願意花錢讓別人替你找？也就是，已經過分類精篩的資訊。

目前的大型網站平台，提供無限大的免費資訊櫥窗，有時候我覺得那就好像捷運站有一張桌子可以讓任何人放傳單，你走過去會發現有成千上億種。網站如何篩選放在首頁的內容？哪一則新聞、哪一個人的部落格？這個機制讓人質疑，可這是一種必然性。這沒什麼太奇怪的，以人類的天性，即使是無政府的烏托邦，都會自然形成階級分化，何況資本主義世界就是資本主義世界。

對，這與Web 2.0的精神背道而馳，但曾經發生過的不可能當作沒發生，我不認為任何事有走回老路的可能，知道的事情就是知道了，差別就是在知道的情形下做選擇，讀者是知識的主人，平台是服務者，這與守門人有些差異。談到報紙，最有趣的是，我對報紙最惡感的就是其守門人的強勢姿態，總編輯一人意志，各版面的主編也一人意志，我常常覺得，你誰啊你是上帝嗎？但報紙過去最令人欽佩的，也是這守門人的強勢姿態，也是這一人意志，報紙過去的輝煌燦爛，是由某幾個人的一人意志燃燒出來的。這有點像古時候的黃帝，遇到賢君統治，人民的生活搞不好比民主社會還好，還富有、安全、和樂，問題是，人寧可跟民主制度的爛政府幹到底，也要自由，也不要一個賢明的獨裁者。一人意志的時代過去了，守門人的角色與過去不再相同。

這就是我對中時的「菁英報」的疑慮，走深度、知識份子的路線並沒有錯，問題在那是誰的意志？主事者該如何操作這樣一個平台使它有辦法讓人信服，或者有能力挑起高水準的辯論？裁了一半人的中時能做到這個地步？要知道今天的知識份子同時在從四面八方接受資訊，要經得起這樣的挑戰並不是光憑幾個人嘴巴說說而已。

原本寫了些全面數位化多媒體整合所帶來的媒體的新型態的內容，不過我覺得談到那裡也太跑太遠了，總之，姑且就不論報紙這一媒體還可以存在多久，至少在眼前，我們依舊談它的價值，報紙在眾媒體中為何有獨樹一幟的色彩？不只是因為它是最早的媒體，報紙的鮮明的特質也不是因為它是「紙張」，我認為報紙的媒體性格之所以讓人這麼在乎，在乎它要為整個時代潮流淹沒的危險，是因為在過去的歷史上，報紙呈現的媒體人的勇氣和魄力。如果報紙只是個方便傳單，它沒什麼道理生存下去，就如我先前提的紙本媒介式微的必然，我想不出任何蘋果就能永續的理由。美國每年會選出百大最具影響力的人士名單，我問身邊的朋友，如果選出十個台灣最具影響力的人你會選誰？你自己也扳指頭數數看，就會發現講話大聲，知名度很好的人，你卻壓根想都不會想到要選他，那麼媒體主事者是不是應該去想，自己就跟那些完全選不上的人一樣，而自己跟那些會被選為排行前幾名的人相比，差別在哪？這年頭隨便做點狗屁倒灶的事就能上報紙頭條，媒體覺得搞這些就能衝銷售量、收視率，其實完全是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