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曾經我每次走到書店,都會看到《過於喧囂的孤獨》這本小書,放在很顯眼的地方。有一天,我從圖書館借了這本書,終於明白為什麼一個打包工的獨白竟然可以讓那麼多人醉心,我忖著這本小書這樣令人匪夷所思的美麗,真的是再無情的市場灰塵,再變化快速的時間洪流也不可能把它淹沒。
於是我就也迷上了赫拉巴爾。
在我眼中,小說家非得很會說故事不可,連故事都說不吸引人的,冠不上小說家的頭銜,但怎樣算是故事說得精采?倒並不是J.K羅林、丹布朗那樣,高妙的小說家是上善若水,平淡的情節也能勾魂,更高妙的小說家是詩人,呼吸都能讓人醉。赫拉巴爾就是這個等級。
妻子的眼睛三部曲《婚禮瘋狂》、《漂浮的打字機》、《遮住眼睛的貓》是赫拉巴爾的傳記小說,小說裡的敘述者是「博士」赫拉巴爾的妻子,碧朴莎,透過妻子的眼睛來看她這位害羞、鍾情於寫作、眼睛裡總能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奇妙、愛喝酒、愛跟朋友們胡鬧、有點瘋瘋癲癲的丈夫。閱讀這三部曲最美妙的,是發現赫拉巴爾小說的原型。
發生在那些小人物身上驚奇的故事,都脫胎自他自己、他的妻子和朋友的遭遇。這有點像魔術師開了一堂課,揭露他的魔術都是怎麼變出來的,你看得津津有味,因為每個把戲每個花樣都讓人瞠目結舌,你讚嘆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魔術,到最後你戳穿了所有把戲的真相,原來魔術師是真的有魔法。
《婚禮瘋狂》寫的是碧朴莎與「博士」的相遇相戀到結婚,這女孩是來自蘇台德區的德國人,蘇臺德區在一次大戰後國劃歸捷克,一九三八年讓給德國,二戰後又歸還捷克。碧朴莎生在富裕的家庭,父親是生意做得很大的家具商,蘇台德區屬德時碧朴莎的哥哥被迫從軍而受傷,德國戰敗回歸捷克後碧朴莎被送去勞改,那時她才十六歲,失去所有家產的碧朴莎父母回到德國,碧朴莎卻被強留下來過著悲慘的日子。不幸的是結婚前夕又被未婚夫甩了,灰心喪志的碧朴莎直到遇見「博士」才重新找回新的生活勇氣。
以碧朴莎和其親友為藍本,赫拉巴爾筆下出現許多男人娶了德國女孩的故事,以及狂熱的希特勒崇拜者,尤其是在《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中。赫拉巴爾描述德軍的惡行、集中營的慘狀、德軍和希特勒狂熱者的無知時,就像他描述所有其他的哀傷或悲劇,筆觸冷靜幽默,不強加批判,那股淡然彷彿冷漠卻不是冷漠,而更像一種忠實的情緒轉印,卻更深刻強烈。
短篇小說集《中魔的人們》裡有一篇〈雅爾米卡〉,敘述者是煉鐵廠的工人,他的同事瓦謝克曾經待過集中營,總是在聊天中無意會談到集中營裡的往事,無數駭人的情節瓦謝克隨口道來卻舉重若輕。諸如他說到對於拒絕退出所屬教會的聖經派教徒,黨衛軍將廁所的小儲藏間的門封死,然後把這些教徒從屋頂塞進去,把小屋填滿直至天花板,然後堵上,兩小時以後三分之二的人已死去,活下來的人仍舊拒絕簽字,就重複這樣做。「對於這些聖經派教徒來說,頭號反基督的是教皇,其次便是希特勒。今天我在報紙上看到,教皇還為過去薩克豪森集中營的頭目祝福呢。」瓦謝克說。赫拉巴爾的小說裡,尖銳犀利、令人讚嘆的絕妙智慧信手拈來的譏諷,總是從這些未受過教育的勞動者嘴裡吐出,卻有渾然天成之感。
赫拉巴爾在《婚禮瘋狂》中,告訴他未來的妻子,他曾想當足球運動員,但受了傷無法如願,不過,我們老是可以從碧朴莎的眼中看到「博士」那雙粗壯的、略呈O型的足球員的足球員式的腿。又說,從小彈鋼琴,卻成不了氣候。又說,二戰時曾經是一名列車調度員,也沒做下去。後來當貿易公司代表,保險業務員,也都不得不放棄。「從鏡子裡我覺察到儘管在人們的心目中我是個膽怯的人、是個小丑,但我實際上是個挺好的人。」
許多赫拉巴爾生平的遭遇會在他的筆下反覆出現,在許多故事裡一再以稍許變造的面貌發生。
《沒能準時離站的列車》裡,敘述者是鐵路實習生米洛什,一個習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與女孩的愛情不順利,自殺未遂的年輕人,然而故事裡真正引人注意、掛心的,是另一個角色,在女報務員屁股上蓋印章的風流調度員胡比奇卡。好像這個胡比奇卡才是男主角一樣,老練又幽默富有魅力,不僅如此,他居然還從事特務工作,然而,最後替胡比奇卡炸掉運送軍火的特護列車的,是米洛什,最終成了英雄的是米洛什。其中米洛什被德軍挾持,差點送命一段,是取材赫拉巴爾自身的經驗,這段經驗,不只一次出現在赫拉巴爾的作品中。
《漂浮的打字機》是三部曲裡最精采的一部,描寫博士和他那些瘋狂的詩人、畫家朋友們的生活。赫拉巴爾的出身,原本享有優渥的生活,並且得到法學博士的學位,但他放棄了專業,德國佔領捷克後,赫拉巴爾做過各種低階的工作,卻以此為樂,很明顯地可以看出他的左傾思想,在他的作品裡隨意可見勞動者所處的極端惡劣的工作環境,好比在短篇小說〈中魔的人們〉中,水泥廠的環境塵土飛揚之嚴重,「這兒的空氣跟大腿根一樣粗壯,稠得跟豌豆湯似的。」最妙的是,人們非但沒半點埋怨,還說有個工人搬到林子裡去住,卻被救護車送回來,因為太新鮮的空氣讓他得了哮喘病。赫拉巴爾的小說不採取批判的角度或對不公不義抱以憤怨的情緒,但在《漂浮的打字機》裡可以窺見他的某些嚴厲的想法,犀利描繪人類的好爭鬥與報復心,但同時也對這種劣根性的出處,人性的脆弱,給予同情的無奈。
在《漂浮的打字機》裡赫拉巴爾與他的各色率性朋友共置,更突顯這些落魄者的可愛個性,赫拉巴爾的每一部作品裡,都有他自己的形象,而那形象永遠是謙卑的,但在《漂浮的打字機》裡,那是一份驕傲的謙虛,這本書裡最醒目的人物就是英俊的畫家沃拉吉米爾,赫拉巴爾的妻子戲稱這兩人為「兩個世界冠軍」,縱使總是愁眉苦臉對自己的作品好像充滿了一種不確定性的不安,把自己想成微不足道的人,但內心裡是把自己視為世界第一的。
末了沃拉吉米爾談起戀愛,對戀人癡狂的程度極為有趣,赫拉巴爾把沃拉吉米爾敏感的心性描繪得淋漓盡致,他對妻子解釋沃拉吉米爾:「你現在看到的是一個善於選在有人進來、給他剪斷絞索的時候的上吊的人。」
赫拉巴爾極善於使用這樣精妙的比喻,滿地俯拾即是,好比在〈中魔的人們〉中,一個工廠男人得意地宣傳他的兒子是藝術家,「我們這小子什麼都領會得快著哪!我們這小子聽見自來水龍頭的滴水聲,便馬上拿起畫筆畫出了尼加拉瀑布,自己扎破了手指,馬上跑去打聽三等喪葬費要多少錢。最微小的刺激,最巨大的效果。」
「中魔的人們」這個詞翻譯自「Pábitelá」,這是赫拉巴爾自創的字,這個字難以解釋,但正是赫拉巴爾風格的標籤,指的正是赫拉巴爾筆下人物的特色。
《底層的珍珠》是赫拉巴爾第一本短篇小說集,裡頭的每篇作品,都採取同一種敘事方式,幾個人在他們的日常生活裡自然而然的對話。〈晚間培訓〉是一個考駕照的年輕人和主考官的對談,〈可愛的小夥子〉是鑄造廠的一起意外前後一個年輕工人與其他工人相處的情形,〈已逝的金色年華〉是游泳池邊幾個老人的交談,〈單調無聊的下午〉是酒店裡幾個顧客混時間,〈一九四七年的洗禮〉是一段搭便車的小遭遇,〈芸芸眾生〉是舞台布景師徒整理猶太教堂廢墟的對話…。主軸的情節簡單,通常發生在一小段時間裡,但內裡包疊的故事卻豐富而多層次,幽微深遠。
每個故事都會出現不同行業的人,各有妙趣,不消說來自赫拉巴爾豐富的底層工作經驗。這些小人物隨口說出來的話,不但充滿趣味,奇想,且帶著諷刺性。
一個男人被問及為何不結婚,他回答「真正的男子漢是大自然的點綴,就是說是個好樣的。這樣的男子永遠不會讓一個老太婆提著夜壺在他房間裡亂竄。」
「弗朗吉謝克很會躺著裝蒜,我也不能冤枉他。夫人,您知道,躺著也是一種藝術。」
「老柯尼克斯瓦特養了馬,馬棚裡還嵌著鏡子,說是馬一看到自己,吃起飼料來又會更有味。」
年輕的保險公司職員打開抽屜:「這是大血腸,我在抽屜上寫著:肉類。這兒寫的是:烤麵食。裡面裝的是麵包。這一格寫的是:娛樂。有我看的書、口琴…而這一個抽屜上則標著:荒唐無用之物。裡面塞著公文之類。不錯吧?」
《中魔的人們》在《底層的珍珠》隔年出版,是赫拉巴爾第二部作品,也是短篇小說集。這本小說集裡的故事更深邃而富魔幻感,〈一九四七年布拉格的兒童〉這篇中篇小說裡,保險公司代表說服肉店老闆買墓地,肉店老闆卻說:「我擔心,我在墳墓裡會醒過來。」保險公司代表說:「很少有人會那樣。」你說這不荒誕好笑嗎!保險公司代表向他保證:「我可以通過教堂服務處,在墳墓裡面安裝一個儀器。是住在巴黎的一位俄羅斯著名人物發明的。這儀器放在棺材裡,由您手握著。只要您在棺材裡動一下,墓上面就響起鈴聲。因為那電線控制著警報信號。鈴聲一響,管子裡就噴出煙火。…還沒講完哩,墳墓裡有電話通公墓管理處,只要它一響,掘墓的人們馬上就到,立刻將您刨出來。」
這些故事的不可思議,其背景,你可以想像有點像是哈金的小說裡文革時代的農村,那樣的場景是很容易魔幻起來的,但是赫拉巴爾的魔幻寫實卻很不一樣,你無法分辨故事裡的人物說的話到底是他們自己相信的,還是他們在胡扯,或者他們信誓旦旦地胡扯,因為他們身體裡全是詩人的細胞。
在〈您想看看金色布拉格嗎?〉中,超現實派詩人對殯儀館老闆班巴說:「雙重的瘋狂巨流,通過您身上永出來了,我朝前走著,用腳尖踢著,尋找聯想,可您從袖口中就給我撒出來了。」可不是,你來看看這篇〈一九四七年布拉格的兒童〉,這故事描述三個保險公司推銷員到處推銷養老金保險,對隨處遇到的鄉下人亂哈啦,老天,隨便街上哪個傢伙一開口,不過幾句話,就是黃金宮殿般神奇華美的故事。有個老闆的助手說他服兵役時,一位老太太上山滑雪走失了,他們帶著兩條大獵犬去找,結果准尉也給走失了,倒是獵犬沾滿了雪,他們只好把狗裹上毯子抬著,「每條狗有百十來斤重,我們像抬鋼琴似的在雪地上走。」狗發燒,還讓大夫給包繃帶,結果老太太若無其事地自己跑回來,老當益壯不耐煩地說這對她來說只是散步,倒是准尉有去無回…。
還有日用品生產商,津津有味地講解製老鼠藥的過程,「有的公司往老鼠藥裡加砒霜,我寧可加碳酸鋇。老鼠吃起來有野果的味道。碳酸鋇在它的胃裡變成氯化鋇,老鼠就被毒死。但是要得到合格的產品,要花不少時間。開始在莊園,我毒死了兩頭豬和一群小雞。後來幾個月,用戶給我寫恐嚇信,說老鼠吃了摩羅爾藥,反而長胖了。可現在,只有一片讚揚和榮譽獎狀。」
這些時不時冒出來輕描淡寫的故事,是很典型的駱以軍會到處去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聽到了會流淚的故事,可是在赫拉巴爾筆下,「一抖袖子,就灑出來了」。
不過赫拉巴爾作品裡最具有魔幻色彩的,還是長篇小說《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無論是用來訂做燕尾服的汽球假人、聚集了各色各樣商人和富人的旅館、德國人的純種日爾曼血統培育中心、主人翁一生最輝煌的時刻,招待阿比西尼亞皇帝,以及為了娶德國女人所受到的屈辱、主角為了擠入富翁的行列願意坐牢,而牢獄中那些富翁不可思議的生活,都帶著超現實感。
這部小說的情節豐富,橫跨的時間也長,是赫拉巴爾作品裡較特殊的。赫拉巴爾的小說裡時常能窺見男人對女性的愛慕情慾和謙卑的浪漫,「每當我看到什麼美好的東西,尤其是漂亮女性時,我便顯得軟弱無力,但只要一想到萬能的錢,我便勇氣倍增。」主角這聰明的矮小子說。在《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中,發展出一個重要的主題,關於屈辱,主角終其一生想被肯定為成功的富人,然而縱使他有超過富人的財富,卻沒有得到尊嚴。在《過於喧囂的孤獨》裡也出現過相似的主題,主人翁的初戀情人曼倩卡,那在舞會中因為緞帶沾了糞而被受屈辱的姑娘,從此他失去了她,多年以後,她讓自己成了一座有天使羽翼的雕像。
「妻子的眼睛三部曲」第三部《遮住眼睛的貓》裡,赫拉巴爾的書出版了,「博士」成了作家,成了名人,這也使「博士」的生活有了些微改變。博士的地位變得崇高了,原本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便漸漸疏遠。儘管在妻子的眼裡,「博士」沒半點文氣,依舊粗魯質樸,「所有的詩人一個個就像詩人的樣子,只有我丈夫像個不再踢球的足球運動員,像一個農夫。」
《遮住眼睛的貓》裡,赫拉巴爾身邊的朋友也換了一群人,他造訪英國、法國、美國,認識了新的有趣朋友,好比在美國結交的阿諾什特,這位曾被關在集中營六年的捷克劇作家,有一回這群人在紐約街上閒逛,突然一陣槍聲,「員警們握著扭開了保險的連發手槍正朝著地鐵口射擊,從地鐵口又有人朝外放槍。人們有的驚慌逃跑,有的趴在地上,跟電影裡一樣。胖乎乎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阿諾什特走到那個正彎著腰、舉槍對準地鐵口的員警跟前,輕輕拍了一下員警的肩膀問:請問,這裡什麼地方有郵箱?」這些藝術家獨特的個性脾氣,總讓我想到《布紐爾自傳》裡布紐爾與他那些超現實主義的朋友們的怪癖和胡搞瞎搞。
由於曾支持「布拉格之春」,赫拉巴爾的書遭禁,在低潮時期他寫出《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只花費了十八天。(天哪!真是讓同為小說創作者的我很想哭。)「妻子的眼睛三部曲」寫的是赫拉巴爾較早的生活,但這是他晚年的作品,赫拉巴爾的晚年生活並不幸福,第三部《遮住眼睛的貓》可以嗅到當中帶著哀傷的氣息。從這三部曲來看赫拉巴爾,那有點羞澀、有點韌性,那孩子氣的乖張和靦腆,那樸實的粗魯,和細膩的耽緬,好像人生是一個酒醉者在破陋屋裡漫長的午睡,噩夢是殘酷的,卻搭配著酒香。閱讀「妻子的眼睛三部曲」,可以約略理解赫拉巴爾小說的演變。
赫拉巴爾的長篇小說與短篇小說有相當不同的風味。短篇小說所採取的形式非常雷同,但是長篇小說則皆趨向獨白,因此長篇小說有異於短篇小說的強烈孤獨感。
在《底層的珍珠》這本短篇小說集的前言,赫拉巴爾寫著:「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明白,我所愛的人們,寧可做粗獷豪放的漢子和逗笑的小丑,而不情願以一種靦腆而端莊的姿態去表達他們的感情。他們當中有些人,為了瞬息的意念或對事件的看法,會突然撕開襯衣,把他們的心胸袒露在我面前。在他們的心上,我看到了用鑽石鐫刻的哲學家們所思考的東西。所以,我喜歡人多的地方。在那裡,人們互相聊天發問:你是誰,想做一個什麼樣的人。熟悉他們的人就知道,那不是隨意閒聊,而是從嘴裡流淌出來的、讓大家互相理解和保持平衡的意思。有的人在他們之中只生活過剎那,可有的人終生圍繞著他們轉,也還難以深入到他們的心靈深處。我卻最喜歡這種人,他們也最需要我。」
然而在《我曾侍候英國國王》中,藉由主人翁的口,卻說道:「後來我不得不只跟自己對話。覺得這將是我最親切最合心意的夥伴,是我的另一個我,我的探索者,是我越來越樂意傾心交談的心底的培育者。」
與所親愛的人相處的熱情,逐漸轉為孤獨的自我映照。
《婚禮瘋狂》中,博士帶著女孩來到他的廢紙打包工作的地方,他指著那些還沒被讀過就作廢的書,說:「如今我們生活在一個為過去而感到羞恥的時代,所以要千方百計抹掉這些痕跡,就像一個姑娘嫁給了另一個人,要把原來戀人寫給她的美麗情書燒掉一樣。」因此他要寫出一本書,一本「溫柔而憂傷的啟示錄」,「這裡面不僅是我親眼目睹的證據,而且將從事實中激發出詩來。」這話是說在赫拉巴爾出版第一本書之前,事實上,赫拉巴爾的每一本書都是這樣的詩,而他的最後作品,醞釀了最長的時間,正是以打包工為題材,一生記掛在心的優美的啟示錄,就是《過於喧囂的孤獨》。「我之所以活著,就為了寫這本書。」赫拉巴爾說。
儘管,《過於喧囂的孤獨》是赫拉巴爾壓卷之作,但是《過於喧囂的孤獨》並不像是他所有作品的總結,它並非貫穿他所有作品核心,而比較像一首輓歌。
喪葬是赫拉巴爾很喜歡的題材,殯葬業和送葬隊伍常出現在他的作品裡。我想到《漂浮的打字機》裡,博士描述小時候在家鄉的刻墓碑石匠的生活,經年累月,他們嘴上蒙著一塊布,在飛濺的碎石和塵土飛揚中鑿著石頭幹活,「我現在只知道斯丹諾夫斯基從來不笑,他們父子仨都很憂傷,不是因為他們是石匠,而是由於他們做的是石碑,賣給每一個死人,將他們的名字刻到碑上,於是分擔著死者家屬的一份憂傷。這些年來連他們的談話都是憂傷的、輕聲的,像在教堂的談話聲。」這是「博士」在公車上大聲敘述的,他說到石匠家裡最小的那個兒子,結婚不到一年便因癆病死去。電車上的乘客們默默傾聽「博士」說的故事,「有兩位早就該下車的老人指因為想聽完這個關於斯丹諾夫斯基的故事而多坐了一站車」…。
忽然覺得,小說家就是這鑿墓碑的,不是雕刻石頭的藝術家,不是夏目漱石的《夢十夜》裡的弁慶──事物躲在石頭裡只是要把它現出來,小說家鑿的是墓碑,是為已死的下註腳,是替活著的人類憂傷。
(本文發表於聯合文學五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