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主義是很有趣的東西,因為它不是來自於人的本性,反而與人性有衝突。人道和人權的觀念都是很晚近的,可它對世界的改變卻很可觀。首先我們來看今日法律對犯罪者的仁厚優渥,有人譏為法律是用來保護犯罪者的,或者坐牢比住旅館還舒服云云。人類最初制定法律是出於對犯罪的懲罰,以造成恫赫的防止效果。但以今天的文明素養來說(事實上這只是一種理論,因為並沒有什麼「今天的文明素養」可言,人類並未真正在此素養上有一個齊平),今日我們縱使知道說穿了求刑是一種制裁要求,但它從人道的角度來解釋,是把犯罪者隔離開來(甚至不說剝奪其自由,人道與人權主義裡,即使犯罪者也有人權),讓其在被限制無法犯罪(以傷害到大眾安全和利益)的環境進行自省,直到確定(評估)改過自新。
惡性重大、手段兇殘、無悔改之意的罪犯被判以無期徒刑,當然在今天,這也完全不是終極的,誰也無法無權斷然說這世上有不可能悔改之人,是以在這個立基上,死刑有廢除的必然,但顧及受害者、受害者家屬的心情,死刑的廢除始終有推動的障礙,或者對一般大眾而言,內心仍存有報復主義的邏輯,以及唯有採取終極暴力的刑罰(剝奪其生命),才能有效遏止犯罪。
但論到死刑的廢除,其實與對犯罪者的「寬容」無關,它的必須性在於法律不能殺人,即使法律也不是神。推到究極,法律對犯罪者甚至無權「制裁」,因為「制裁」二字也是受質疑的,法律對犯罪者所設定的刑責目的是「矯正」。
人道與人權是文明的標識,儘管在情感上或涉及某些人的個人利益時,它是被抗拒的,但它的真理性卻不容動搖。若問我個人的主張,自然也是贊成死刑的廢除,從十幾年前我就公開這麼說過,但其實當今世上,死刑若有廢除的顧慮,其存在也是備而不用,就像原子彈一樣。我不太敢想像在今日的文明國家中有哪一個法官膽敢於做出「殺死犯人」的判決,因此赦免過去已被判處的死刑,而未來死刑則備而不用,是個勉強的折衷行事。我知道此時受害者、受害者家人必定會怒氣沖沖地站出來質問我「若是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呢?你能忍受讓這種喪盡天良的兇手繼續活在世上,甚至有一天還假釋出獄,過著逍遙自在的日子,完全不為他的惡行付出代價?」坦白說,這是一個對受害者的功課,我只能說到此,也不想繼續高唱些超凡入聖的東西下去,如果是我,肯定也分裂成兩個部分,我深知人生在世必須學習的課程的艱辛,人一生的視野太容易只侷限在自己的痛苦上。而另一個部份的我,本來就是一個善於挖掘人的兇暴與黑暗的原始本性的人,我也自知自己的黑暗面,這個部份的我甚至連死刑都無法接受,覺得能親手宰掉對方更好。
今天其實想聊的是熊切和嘉的《復仇大逃殺》(FREESIA : BULLET OVER TEARS),這部電影的故事說的是一種新型態的「死刑」(其實不能說是「另一種死刑」,死刑的唯一結果就是死,但這和死刑有所不同),叫做「復仇執行」。「復仇執行」是由國家的執刑者,也就是劊子手,執行殺死罪犯的任務,但罪犯也有防禦的權利,也就是聘用保鑣來對抗劊子手,就好像政府有公設律師一樣,有國家保鑣來保護罪犯,但想當然耳國家保鑣大抵都很無能,所以你也可以花錢僱用技術高明的私人狙擊手,看情形會擔任劊子手或者傑出的狙擊手保鏢,應該都是出身於軍隊或特種部隊。「復仇執行日」只有一天,罪犯會被送到指定地點,為一個封鎖淨空的區域,可能是一個小村或是園區,除了罪犯,保鑣、劊子手都會被送進這個地點,如果罪犯或保鑣能殺死劊子手,或者成功逃出禁區,大概就被免除死刑了吧!
這個設定實在很滑稽,完全漫畫和電玩的fu。這種題材大概只有日本想得出來(不是說其他國家想不出這種創意,而是日本對此情有獨鍾)。若說「復仇執行」與死刑有何差別,首先,它並非坐電椅或者槍決,而是血淋淋的大亂鬥,每次的「復仇執行日」都會引來大批民眾扶老攜幼前來在封鎖線外聚集觀看,電影開場的執刑完畢,受害者家屬抱著受害者的遺照衝到罪犯的屍體旁,以隨手取得的工具(花籃的鐵架)企圖搗爛罪犯的屍體,「復仇執行」之所以叫做「復仇執行」,就是強調對罪犯的報復,那不只是對罪犯處以「死刑」,而是要讓罪犯嚐受被獵殺的恐懼。
熊切和嘉與三池崇史皆特別鍾情於探討暴力的本質的素材,不過,以大玩噴血和濺腦漿出身的熊切和嘉,並不如三池崇史摸索人的原始本能裡追求殘酷殺戮的快感的深度,總覺得熊切和嘉的人物始終有點莫名奇妙,沒什麼重點的瘋狂。但暴力本來就與理性相反,瘋狂本來就不需要邏輯,可說熊切和嘉的沒道理好像也可以成理似的。
「復仇執行」這種科幻情節在現實中難以想像有可能發生,但若真有這種情境,不知有多少人想擔任劊子手的任務?過去以維護正義為己任者夢想是當警察,然而警察早已不是維護正義的身分而若非腐敗墮落的特權象徵,就是顢頇無能,劊子手則不同,再沒能更如此滿足嫉惡如仇者了。以正義為名的殘酷,言之成理的殺戮,以暴制暴的暢快,別跟我說不是人類內在的慾望,今天誰不是在以非使用刀槍的情形下充當劊子手?死刑廢除又如何?媒體與大眾天天都在判處他人死刑。
熊切和嘉的《鬼畜大宴會》讓我覺得賣弄噁爛血腥而訴求淺薄,《感應》則探討現代人精神性空虛造成的扭曲,《復仇大逃殺》依照熊切自己所言他企圖讓觀眾感受人物情感的部份,老實說我以為熊切不是很有這方面的才能,但《復仇大逃殺》倒是讓我瞧到更有趣的東西,若是自居正義的一方可以公然使用暴力進行制裁,那麼被制裁的一方也可以採取暴力反擊,這叫做公平,倘使殺戮不人道,那麼公平的互相殺戮可算是人權呢!我既無意嘲弄人道主義的虛假,也並非超然地指責報復主義的盲目,只是想看清這種矛盾,在人性的進化沒有追得上形而上的文明的時候,一切都是如此弔詭。

《復仇大逃殺》在本屆台北電影節中放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