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抱著一個懷疑，研究次文化的學者要怎麼同時是次文化的愛好者？說不定專攻次文化研究的學者，舉得出種種次文化現象，並解釋這種現象形成的原因好像頭頭是道，但他本身有可能舉得出幾個當紅「潮流」品牌的名稱？道貌岸然的學者有可能在耳朵上掛著bling bling單顆大鑽石耳環？雖然大概可以得意地舉出棒棒堂男孩和黑澀會美眉的名字以資證明自己很懂流行，但是去KTV真的也可以點唱現在排行榜上的流行歌曲？年輕人是別說日文，連韓文也可以流暢地歡唱的。
這件事情其實令我一直有解不開的納悶；再怎麼自以為對次文化在行的學者，其研究與蒐集情報的熱情，都勝不過本身就代表次文化的年輕人，(許多研究次文化的學者儘管可以寫出好幾本論文，卻根本就是徹底不了次文化！說到此，我想到從來都沒人關心我們政府每年砸很多錢下去做各種研究，到了些姿態擺得高高的單位手上，一個案子上百萬上千萬的，最後只弄了一堆內容都是垃圾的廢紙出來)然而代表次文化本身的年輕人，他們只是消費者而已，他們並不會去分析和解釋自己的行為(何必？)，於是次文化變成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沒有被理解似乎也不需要真正被理解，不需要發揮什麼作用，好像只要自然發生自然淘汰自然演變成各種形狀就好了。
我今天要來介紹的一本書《赤朽葉家的傳說》，引發我上述這番話，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了不起的事，不過就是我看到封面文案「日本書評不約而同讚揚，本書媲美馬奎斯的《百年孤寂》！」噴飯之餘，想到過去的一些蛋頭裝模作樣的可笑言論罷了。我起先還在想，是哪一個天兵講這種話，留心一看是「不約而同」表示不只一個，原來日本的書評家也是這樣啊；除了他們就知道的那幾件事情之外，肚子裡的常識比路邊隨便抓一個人還少。(當然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啦！如果你剛好是書評家，如果你剛好很有常識，那你就是例外囉！凡事都是有例外的嘛！)
《赤朽葉家的傳說》以帶超現實感的情節道出赤朽葉的家族史，故事背景橫跨家族三代，時間自戰後到現在，反映日本戰後以來的生活樣貌，基本上這種敘事讓人聯想到《百年孤寂》並不為過，但「媲美《百年孤寂》」的說法可笑之處，並不是《赤朽葉家的傳說》不足以與《百年孤寂》相提並論，而是的確就是兩碼子事情啊！會這樣子講，只證明說此話的人，真的很詭異耶，那不是既突顯了此人並不真的了解拉美魔幻寫實的意義，也壓根不曉得《赤朽葉家的傳說》的真正血脈──這又不是什麼大秘密，也不過就是少女漫畫啊！
撇開這些，讓我們回到《赤朽葉家的傳說》這本有趣的書上。這個故事以煉鐵廠為背景，赤朽葉家族乃從遠古時代就從外地帶來了煉鐵術(有關於煉鐵術是如何傳入日本的，有很多說法，你或許想不到吧，我在好多部漫畫都看過煉鐵術在日本的祖先時代如何傳入日本的題材，可以見得日本人對於煉鐵術的引入對日本的國家與文化建立的影響之重大，有深刻的認知，反觀我們，這類事情是沒有任何人關心的，沒人會去思索我們是如何從無知的原始狀態，變成壯大的、有技術有組織的社會)，煉鐵工廠造就赤朽葉家的興起，也形成了這個鄉下地方的階級社會，「上紅下黑」的意象，在高處的赤朽葉家是富有、高尚、貴族的符號，是天上宮廷的象徵，而山下的窮人承受煉鐵廠排放的黑煙，憑藉勞力過著艱苦日子，山下的暴發戶黑菱家固然有錢，卻不高貴。
日本文化裡始終有這種對「高貴階級」的嚮往，這樣的階級不只是有錢貌美高不可攀，且有一種神聖性，能夠和這樣的階級接觸，就像以卑賤的身份受天上發光的神仙榮寵。這樣的階級塑造，無論是在少女漫畫的愛情故事，或者神怪故事，或者少年運動、格鬥漫畫，成年漫畫的社會寫實題材與科幻故事，無所不在，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科幻漫畫《鎗夢》裡空中都市沙雷姆與地上的廢鐵鎮的對比，地上的人沒人能去得了沙雷姆，那裡是豪華的文明的所在，沙雷姆將廢棄物排放到地上，從地上攫取資源，包括人體器官，這是戰後西方國家稱霸世界與剝削第三世界國的隱喻，然而對廢鐵鎮而言，未曾把沙雷姆視為仇敵過，而是美妙、高貴、令人膜拜神往的天堂，是拼死也想去的夢幻之地。
神話的高貴階級無所不在，我相信這源自於日本戰敗的恥辱，戰敗後天皇宣佈放棄神性，這對日本民族是莫大的打擊。戰敗的影響，在日本文化的表象上可能是迴避的，但在次文化這種東西的漫畫裡，卻以各種變形化堂而皇之地宣洩出來。
《赤朽葉家的傳說》中，黝黑粗壯的山下少女萬葉出乎意料地嫁進了山下人只能仰望的赤朽葉家，萬葉有預知未來的超能力，萬葉的兒子是同性戀者，女兒成為暴走族領袖，這其中，從暴走族女頭目變成知名漫畫家的毛毬，大抵其生長年代和我相近，毛毬的女兒瞳子，則反映時下對生活目標茫然的年輕人。
基本上，《赤朽葉家的傳說》沿襲的是從傳統少女史詩漫畫一直到同人誌出身的漫畫家興起，這些漫畫家筆下的人物性別開始模糊化，少女不再是眼睛大得跟鍋子一樣，眼睛裡有星星，臉孔有點嬰兒肥，而多了勇敢、冷靜、俐落。少男則多男身女相，同性戀的角色大量增加，但尚未如之後的BL故事那麼激烈。題材也大幅擴展，原本屬於少年漫畫的戰鬥、科幻元素都大量進入少女漫畫的題材。《赤朽葉家的傳說》是源自典型的融合歷史、神話、家族故事、鄉野傳說、超能力這一流派的少女漫畫，裡頭自然包含不可或缺的同性戀者、不良少年、超能力者、特殊技能者。
《赤朽葉家的傳說》最令人難以忽視的當然是日本戰後社會的演進，這部分老實說常常我覺得有點像在抄教科書(倒是不太有違和感，算是融合安排得挺好，感覺得出作者的用心細膩之處)，其中不容忽視的是呈現在這段歷史進程中青少年的樣貌。這可能是《赤朽葉家的傳說》最有價值的地方。
當赤朽葉毛毬的暴走族「製鐵天使」聲勢如日中天之時，她的好友蝶子宣佈退出，「再見了，各位。我決定不混了，我要唸東大，當外交官。等我長大了，晚上再化身豹女，玩弄男人們的心。」蝶子說。
這段話非常好笑，但卻是真確的當時許多女孩的價值觀。蝶子後來還成為女大學生援交集團的主使人。《赤朽葉家的傳說》的缺點是什麼事都只點到為止，援交也只是用「援交」兩個字帶過。不過，援交真的是從八、九○年代風行以來，至今不衰，我認識一些女孩，都認為大學生陪酒是正當工作，能讓男人購買高價商品給自己，是一種「本事」。而蝶子對女孩接受援交的行徑振振有詞解釋道「她們都渴望有父母不知道的另一個危險的自己啊！」渴望有另一個危險的自己，正是次文化青少年故事裡的核心精神。
《赤朽葉家的傳說》不斷訴說的一個主題，就是少年少女的「虛構世界」，作者櫻庭一樹很明白少年人就是生活在如漫畫故事的幻想虛構世界裡，赤朽葉毛毬這一代是一個分水嶺，在毛毬之前的日本，人們生活在戰後振興經濟的努力中，而毛毬的青少年生活，則是追求徹底創造自己的一個暢快淋漓的虛構世界，但是到毛毬長大，毛毬這一代人卻面臨他們是虛構世界裡來的人，要去面對真實世界，於是他們把虛構世界帶進了真實世界，原本在虛構世界裡那些殺戮，就像打電玩一樣，但自毛毬以後，扭曲的殺戮進入了真實世界，在這個時間點，日本發生了許多震撼全國的殘虐的犯罪事件。
毛毬本人「無法永久待在年少時建立的虛構的世界，卻又無法長大」，這正是自我這一代始，成人失格(無法成為及格的成人)世代的病症。毛毬的女兒瞳子說「媽媽最後還是長不大，她既不是小孩，也無法長成真正的大人，就像許多和她同世代的女人一樣。」瞳子這般老成的言語，可以找到日本母女位置顛倒的一種現象，也就是母親像女兒，女兒卻像母親，電影《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的母子和《花與愛麗絲》裡的母女皆如此。
家庭崩毀也是日本文化現象的一個主題，然而在漫畫世界裡，塑造了一種虛擬家庭，這是源自於現實裡家庭崩毀所造成的人們對家庭愛的渴求而創造的假想。毛毬死後，赤朽葉家的組成，是包括祖母的朋友、母親的朋友等一群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由幾個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成員組成了一個奇怪的虛擬家庭」，這「虛擬家庭」正是吉本芭娜娜的小說最常見的主題，吉本芭娜娜也是一位少女漫畫感很濃的小說家。其實無論少女漫畫或者少年漫畫，由無血緣關係之人組成的集團所創造出來的向心力與深刻情感，恐怕是最永恆主題。
然而赤朽葉家的最後一個傳人瞳子，擔任敘述者的這個女孩，有比她的前更成熟而有洞見嗎？全然不是。瞳子的故事最少，然而瞳子的重要性是，她的世代反映的就是時下日本年輕人的世代──「誰叫我們出生在已經失去一切榮光的時代，也只能隨波逐流。」因此瞳子的故事固然最單薄，卻點出今日世代的椎心之問。「媽媽的年代，或是我這個世代的部分年輕人，全都忍耐著成為社會的一份子，但我就是做不到。我沒有從父母身上遺傳到在這個社會生存的能力和覺悟。世上到處都有不開心的事，但我卻沒有做好為此受傷的覺悟和信心，只是不斷逃走。」瞳子說。被稱為草莓族的年輕人不斷發出不公平抱怨，或許他們的問題並不是受到過度保護而喪失抗壓能力，而是他們誕生在一個沒有榮光沒有目標的時代，並非他們沒有目標，而是整個民族都沒有了目標。
《赤朽葉家的傳說》字數雖多，細心描繪了日本不同時代的社會群象，但比起大河漫畫，細節算是粗陋，不過真要那樣精工，可能要寫個十來本，我覺得有點可惜的還是瞳子這一代，至少，多田豐打甲子園不應該毫無細節，畢竟，多田豐代表喪失了熱血的一代，曾經熱愛棒球的多田豐，最後也只好當上班族，又屢次逃脫屢次又屈服於現實，這是這一代人的可悲，別說不知為何而戰，根本就沒有戰鬥可言。
想一想，我的父母輩，也就是瞳子的祖母萬葉和工人豐壽(以煉鐵為傲，為此失去一隻眼睛，把煉鐵鎔爐視為自己的生命的男人)，他們能輕易說出他們的驕傲和尊嚴是什麼，因為那個時代，所有事物都是起飛的，所有的人都在為遠大而美麗的未來向前奔赴的，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這個齒輪在大時代的運轉上是重要的，現在呢？「對現代人而言，所謂的強悍指的又是什麼呢？」瞳子問。
原本被祖母取名為「自由」，卻被母親改為「瞳子」，疑惑著「我們的自由又是什麼？」然而，不管如何茫然不安，還是得迎向未來，身為創造了種種瑰麗傳說的赤朽葉家傳人的瞳子，未來也將繼續這個任務，也許這就是瞳子的結論。
我們要如何看待未來世代？未來世代能打造怎樣的美麗傳說？
《赤朽葉家的傳說》這本書後頭有個「解說」，讓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這為什麼是一個「解說」？我想說現在的出版社真的用不著一天到晚在書的前面弄導讀，後面弄解說，我知道這不是怕讀者看完了書還不懂，是要在讀者買書之前就讓他「懂」──就是讓他買啦！但此舉有時候幾乎是對書的內容本身的侮辱，你幹嘛擅自給人家頭上戴頂不是人家的帽子，底下又穿件小丑的褲子，這有加分嗎？充其量，我可以容忍一個騙人的文案，就像有些唱片的側標一樣，但叫做「解說」簡直太過分了吧？
首先，這個解說者大概是誤信「媲美《百年孤寂》」之說，而硬要「解說」本書和魔幻寫實有啥關係，偏偏此人自己又完全不懂魔幻寫實，這真是叫人哭笑不得。請注意，現代主義甚至後現代主義，已經退流行啦！至於超現實的手法，並非它不被使用，而是它早就隨處可見，是很普通的東西。至於拉美的魔幻寫實，因為拉美魔幻寫實的特殊性，使得拉美文學的魔幻寫實變成了魔幻寫實的代名詞，這是因為拉美的魔幻寫實是建築在拉美土地和歷史上的獨特性，要說這樣的魔幻寫實，和其土地緊密的關連，以及歷史現實的殘酷性造成的荒謬感，可以相提並論的，我覺得要算中國農村的魔幻寫實，那就是足以媲美拉美魔幻寫實的中國的魔幻寫實。至於《赤朽葉家的傳說》，拜託吧！要是把這拿來說是「日本的魔幻寫實」，那全日本的漫畫家都早早可以戴上魔幻寫實的桂冠了。
從這寫「解說」的人完全不了魔幻寫實來看，應該是很年輕的人吧！但是又說「現在很想知道櫻庭一樹是吃什麼長大的，所以決定去讀《徬徨少年時》」，那又不那麼年輕？總之，如果你已經超過十七歲，不用再去看《徬徨少年時》啦！赫塞的書我全部是十七歲的時候看的，《徬徨少年時》是對我衝擊最大的(不過赫塞其他的書我倒是沒什麼感覺)，我並非意指一個人只能在十七歲的時候讀赫塞，只是在那個年紀讀到《徬徨少年時》是有特殊的意義的，只在那個時候有意義，我相信櫻庭一樹也是如此，所以如果你若為的是體會這個部份，現在再讀是真的沒什麼意義了。
論及世代的話題，免不了老人與年輕人的互相輕視，這其實不是我想說的重點，我想點出的是某些衝突與矛盾會發生在像看待《赤朽葉家的傳說》這樣的書上，你可以說我是多事，我只是一直覺得像這類的書，不了解次文化的書評家根本是胡言亂語，而本身是次文化消費者的人，又構不成論述能力(我知道許多次文化愛好者是有很強的論述能力的，但他們卻不是文學這個領域的資深熟客)，於是這類書就很容易就被扭曲，有點可惜。總之，《赤朽葉家的傳說》是一本挺有趣的書，作者很有企圖心，我個人從當中回味戰後至今的時代變遷史，感到饒富趣味，我這世代的人，若是回顧父親輩的經歷，其魔幻都是不輸給小說的，然後是我這輩人的各種矛盾，一路跟著這世界快速轉動到今天，這萬花筒實在太驚人了。但你也不需要讓它負載多少歷史意義，純粹當作漫畫書那樣好玩的書來看，也是一種享受。
現在出版社要賣書真的是很辛苦啊！《赤朽葉家的傳說》有紅色與黑色雙封面，想來分別代表上紅和下黑。你總不會以為雙封面是讓愛好者收藏兩種顏色吧？哪有可能！多半是書店要求獨家封面。但他們可能不知道上紅與下黑的意義，否則大家都要搶上紅不要下黑了吧？開玩笑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