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政治人物、歷屆總統，不是都很愛求教於宗教領袖嗎？還有政治人物喜愛集體打禪七啦，謝長廷還曾經熱愛宋七力啦！大家一定還記憶猶新大選前兩位候選人參加聖嚴法師的祈福活動，後來全國在討論什麼繩子斷掉啦、法師到底說誰沒誠信啦這些低級的問題。我實在很想知道，我們的政治領袖到底從宗教家那裡學到了什麼？

如果馬英九若可以向達賴喇嘛問十個問題，我很想知道他會問些什麼？

我原以為《達賴喇嘛十問(10 Questions for the DALAI LAMA)》這部紀錄片會是部心靈雞湯之類的，結果和我預期的很不一樣，我在這部片子裡看到的，達賴喇嘛是一位優秀的領導者，一個傑出的外交家。

印象裡都把達賴喇嘛視為心靈導師那種人物，似乎問任何問題他就會給你個雋永高妙的答案，讓你豁然開朗，回家還可以再回味兩三個月。但我看了前一個鐘頭，覺得達賴喇嘛的特色就是他看起來很平常，尤其是他愛笑到讓人有尷尬的感覺，就好像那種說冷笑話自己會一直笑個不停的人似的。導演Rick Ray因為要去見達賴喇嘛這種有大智慧的人，怕自己顯得笨，浪費活佛的時間，或者被瞧不起，事先跑了趟西藏做功課，卯起來準備了十個非常有深度的高水平問題，可是，達賴的回答，似乎都不如我想像中那樣振聾發嘳，直到最後我才恍然大悟，我被那種一休何尚卡通似的禪門公案故事給迷惑了，達賴喇嘛的大智慧在於他是一個有遠見的領導人，唯一一個不被眼前時間短暫的刻度迷惑、空間可見的象限所侷限，通透歷史與生命背後的真相的領導人，這個世界上百年才會出現一個真正秀逸的人民的領導人。

達賴十六歲就被局勢所迫背負起西臟的命運，當年西藏遭到中共的武力入侵時，年輕的達賴尋求西方的援助，卻被西方國家認為西藏的文化與宗教不值得保護，幾十年來，達賴靠一己不斷努力，成功地讓西方世界認同了西藏的文化、西藏的宗教，接納西藏、愛惜西藏、了解西藏的珍貴，把西藏當作世界人類的寶物，這個成就，是無與倫比的偉大的成就。

對渴望爭取獨立的西藏人來說，達賴的非武力抗爭，可能嫌太軟弱緩慢，但獨立的意義究竟為何？就像我在前文《獨立的品格》曾經談過的，口口聲聲把獨立掛在嘴上的人，真的說得出獨立的真諦來？要談獨立這個問題，是否應該先談人類的歷史上，國家的分化的起源？而今後人類的去處，文化的統整與分化的演變、強弱的消長有怎樣的未來？達賴有著大部分領導人不可能的素質，耐性、超強的毅力，這全都來自於一份寬闊的視野，如果你的視野夠高夠廣，就可以看出哪些事情是無意義的。有些國家獨立了，並沒有得到真正的自由、尊嚴、和文化的被重視，達賴不用武力，不用怒吼，不花大把銀子，讓世人肯定了西藏文化是全世界人的重要遺產。

有些對達賴喇嘛不以為然的人，認為達賴什麼事也沒做，只會作秀跟媚洋而已，我實在不理解這種說法是什麼邏輯。達賴是一個流亡的宗教領袖，他的人民是一無所有的難民，不像台灣，有土地，有財富，有產業，有技術，這些達賴都沒有，他就做到了把西藏推銷出去，把西藏變成全世界關注的議題，不是用悲情，不是求人，更不可能靠錢買，靠的是什麼？靠達賴的智慧？靠達賴相信人類的內心是存有對和平和合諧的渴望，他就靠此一信念，不厭其煩地把西藏的願景傳遞出去。我請問批評達賴的人，你們這些才是吃飽什麼都沒做的人，如果換作是你，你能做到什麼？

當然達賴喇嘛並非真的只是孤身一個人，他也要仰賴他忠誠的跟隨著的幫助。有些人也質疑達賴喇嘛的宗教魔力，認為這種神格化崇拜是愚民，我深以為抱持這種想法的人，不是也是一種自我中心的傲慢嗎？藏民或許沒有經過西方理性主義的洗禮，但藏民因此不如有受過科學知識教育的人懂得分辨是非善惡？實情剛好是相反的吧？

前一陣子的西藏暴動，中共的處理方式比過去聰明，北京奧運開幕在即，中共節制了使用武力強行解決西藏問題，努力不落下被指責的口實，然而，中共官方不斷放出的說法，把達賴抹黑成卑劣之人煽動暴行，這就過分無恥了。事實上，達賴並不與中共為敵，相反的，近年世界各國與中共交好，達賴一點也不認為這是對西藏的背叛，相反的，他鼓勵各國和中共建立友好的關係，達賴認為舉凡是人，就是生命共同體，人類活於世上，絕對沒有我殺了你我就過得好這回事，人與人的命運是牽繫在一起的，是共生共榮的。這話絕對是不折不扣的真理，是大自然的法則，但人通常看不出來，每個國家都只看自己的權力、資源、財富，拼個你消我長，看不見這是一個連動生態系，人類是互相依存的，傷害別人自己不會得到好處。執政者用強行粗暴的方式達到自己的意志，說不定短期看到回饋，但長期卻是無法彌補的傷害。

達賴喇嘛所獨具的，放眼當今全世界任何一個國家的領導人都欠缺的，是對整個文明的宏觀。只是拿這去要求其他的領導人，可能太苛求了些，畢竟，其他人都是凡人啊！人的一生最多不過百年，從人的眼睛來看，十年、二十年爭得頭破血流的東西，好像至關重要不可不奪得的，放在漫漫悠長的永恆歷史來看，根本不值一毛，甚至荒唐可笑，也許只有無限生命的活佛，才能用那樣拉長了的巨大時間刻度來看世事吧？

你若問我相不相信達賴喇嘛是活佛，我還有點答不出來，同時我也覺得這個問題沒那麼重要，但是，我其實多一點把他當作普通的凡人看。達賴終其一生奉獻給西藏，給世人揭示一個合諧共生的道路，從來沒有自己，達賴的個性親切，極為活躍的他卻其實並不喜歡社交和熱鬧場合，當他說他的願望是隱匿在荒僻的山野，像一隻受傷的動物，而他鎮日就只要專注在佛法的研究上就好了，一邊依舊是他一貫的招牌呵呵笑，讓人深深感受達賴身為凡人的那一部分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