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準總統馬英九與林懷民的記者會上,馬英九驚訝於林懷民對文化行政的熟稔,林懷民搶白,台灣的藝術工作者一向自生自滅,不得不弄清楚,只是弄清楚了也依舊自生自滅。朋友K給林懷民此舉評價「好樣的!」,然而我在想,若是時間往前拉回四年,旁邊站的陳水扁,林懷民敢當場搶陳水扁的麥克風吐槽嗎?
其實,雲門遭祝融後,林懷民語重心長力陳藝文團體之困境,當時有個朋友反應,以前為何不講,發生這種事才跳出來炒新聞?非也非也,大錯特錯,多少年來林懷民其實一而再再而三講這些,林懷民對文化行政之熟稔,我也早在五年前就已經驚訝嘆服了,當時林懷民就對如何充分利用全台灣的各縣市文化中心有完好的概念,卻眼睜睜看著礙於各種僵化的官僚制度而施展無力的浪費,這些,沒有人知道,以為他沒說過,其實他說得聲嘶力竭,可以見得他的聲音根本沒辦法被聽見。
曾經,姚文智還在新聞局長任上時,聽聞林懷民想對行政院長謝長廷有建言(那時謝長廷還尚未被提為總統候選人),姚文智這人雖然評價很兩極化,但其實他對電影界、藝文界是很友善的,也很想藉自己的力量幫些忙,他聽到此傳言,便要我邀請林懷民見面,他想了解情形,好替林懷民安排與院長會談。當然,我們不好意思直接把這多管閒事的好意說穿,拐彎抹角了老半天,等林老師好不容易弄清楚了,才慨然說,他都跟陳水扁說過也毫無用處了,何況謝長廷!
林懷民看起來斯文謙和,其實也有藝術家直爽有時甚且暴躁的脾氣,並不是那種溫順柔弱的人,但老實說,我不怎麼相信若旁邊站的是陳水扁,又在眾目(攝影機)睽睽下,林老師會公然搶麥克風插話。那麼為何輪到馬英九,就有此舉?因為情勢給了他這個機會,也因為馬英九給人的感覺,好像搶他麥克風沒關係?
重點來了,我想馬英九並不是搶他麥克風沒關係的人,當然問題是誰搶他的麥克風,馬英九會敬重林懷民,他當時也充分表現如此。陳水扁會不會敬重一個了不起的藝術家,一個為了藝術文化鞠躬敬瘁的人?不介意此人搶他風采,打斷他的話,語出諷刺?
另一個讓人感到有意思的,過去大家都把馬英九當作沒脾氣的老好人,最近大家發現,他其實也有頑固的一面。這也很自然,不只是個性的緣故,古時候,能聽得進忠臣諫言的,叫做「賢君」,會傳為佳話,我一直覺得這有點滑稽,根本是事後諸葛,如果進言是對的還是錯的,一個政策一個決定應不應該這樣做那樣做,當下簡單就判斷得出來,聽對了還是聽錯了是二分法皇帝都可以分判,那根本還需要什麼諫言哪!若一聽他人意見就可以改變初衷,那麼就更多人想左右上頭的意志了,這尚且還沒涉及到關於威信的問題哩!
為政者都要有點頑固,史上留名的領導者,大好或大壞,都有剛愎自用的毛病,亂世出梟雄,過往世態混沌艱苛之時,人們會期待強人政治,我父親甚至常說當今世界的混亂,全要怪到過度民主頭上,此事我總是跟他爭辯得差點沒翻臉。制度(不論任何制度)是抽象的東西,靠有實體的人在運作,政治制度出問題的是此種制度運作之下權力的平衡可能產生的傾斜,傾斜的結果,誰是得到權力的人,最終所產生得到過剩權力者。也許是因為人性的關係,這一權力平衡過程是零和的,於是變成要仰賴權力過剩之一端的素質。
我們的政府並非獨裁政府,照理說不可能被一個剛愎自用的總統牽著鼻子走(或者因為一個品格敗壞的總統而重創整個國家),馬英九的個性如何,對台灣有什麼影響,不管算不算言重,政黨政治盤據國家機器的勢力卻不容小覷,於是民主政治的人民之於政府,居然不是監督,而也變成一種對抗。人民與政黨政府的對抗,像極了克里夫‧巴克的短篇小說〈山丘上的雙城〉(收錄在《血之書──濺血之章》)的故事。這故事描述兩個城市波波拉克和波杜耶佛每隔十年會舉行一次巨人對戰。這巨人是什麼?是由城市的三萬多居民堆疊成的,用繩子綁在一起,捆紮、彎曲填塞在一起,變成一個巨大人類的體型,「整個外型,肌肉、骨頭、眼睛、鼻子、牙齒….通通是由男人和女人組成的,下腹部還有大酒桶容納所有人的排泄物。視力最好的人安排在眼眶,聲量最大的安排在嘴巴和喉嚨….。」兩個巨人會跋涉至交戰的地方展開對決,三萬多個市民必須要完美配合毫無瑕疵,才能運作巨人的行動,相反的,只要一個小環節失誤,就會整個崩壞,傾倒毀壞成鮮血爛肉,有如大屠殺般的滅絕。
波波拉克和波杜耶佛的對戰,或許血淋淋了些,但以集體所形成的巨人之對抗,隱喻為人民與政黨政府權力的對抗,揭穿了民主政治中政府是人民親切的父母的美好假象。
這世界上許多國家的政權花費了三十年、五十年才達到的貪腐,扁政府八年就做到了!曾經,還不准人說阿扁壞話哩!批評扁政府就被說成是叛國賊。我一向討厭挺誰支持誰這種態度,我們對抗的不是某個人,是某個人的做法,我跟政府沒交情,他不是我哥兒們,沒有大哥永遠是對的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