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到，《色戒》這個故事，每個人來拍都會很不一樣，因為每個人要是當了王佳芝，都會變成不同的王佳芝。要你去色誘一個男人(或女人)，你不一定會被說得動，但假使有個不能抗拒的理由(民族大義說得通，但也可以是別的)，總之，你就得這麼做了，你會是怎樣一個王佳芝？

比起張愛玲版本的王佳芝，我喜歡李安版的要多得多，事實上，我本來就不怎麼喜歡張愛玲筆下的女人，雖然張愛玲寫得好、寫得傳神是沒話說。正因為喜歡李安的王佳芝，所以跟豆子聊天，他對李安版很不以為然的態度，乍時我有點反彈，就是自己喜歡的東西被別人批評，你會不想聽，你會直覺反應：「因為你不懂啦！」

張愛玲和李安的王佳芝，都是令人同情的女人，但張愛玲的女人，生存的需要磨掉了她們的天真，變得世故、狡猾，李安的王佳芝卻是十足的天真，而且跟李安本人一樣，壓抑、溫和、靦腆、沉著，戲裡庹宗華說為何王佳芝當女間諜那麼久，都沒被聰明銳利的敵人識破？因為王佳芝根本就沒有當女間諜的自覺，她從頭到尾都在想的是演好她的麥太太。這樣一個女人，和那樣冷酷的男人發生激烈的性愛關係，這種碰撞，造就這部電影最成功的張力。

然而對觀影的人來說，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理解和認同這樣一個王佳芝，豆導就不行，因為他是一個縱慾的人嘛！突然我就完全了解了，豆導不喜歡李安版王佳芝是合情合理的，他說要是他來拍《色戒》，肯定很不一樣，當然啦！王佳芝要是個性慾很強的女人，故事肯定大不同了。

電資館在辦一系列情色電影的影展，前幾天我在座談上談的就是這個話題，拍情色題材的導演，很難脫開自己的性愛經驗理解，於是，我就產生了個念頭，每個人拍《色戒》，那王佳芝都可能是他自己，那麼那王佳芝的面目就會很不一樣，很可能，整個故事都變得很不一樣。

繼《斷背山》之後，李安好像又要拍個同志題材，《斷背山》讓很多人懷疑李安的同志傾向，但我完全不覺得，《斷背山》裡的男男之愛，基本上還是移植異性戀的男女之愛，其實，我不把《斷背山》看作只在談同志情慾，它其實隱喻了中產階級特別是知識份子的壓抑，以及那個壓抑底下的張力，還有無奈。《色戒》也是。

當然我也因此想到若是我拍《色戒》呢？我的版本的王佳芝很可能是個性冷感的王佳芝。

很有趣的是這些年來，凡是女性情慾主題的作品，都要彰顯女性情慾的豐富與力量；其實這源自女性主義的訴求，因為過去情慾是屬於男人的，女人被要求不能有情慾，所以這是一個反抗，昭示女人可以有情慾，而且以自己的情慾為傲。只有男人可以有情慾，女人不可以的時候，女人就被宰制，但是當女人也可以公然標榜自己的情慾的時候，女性就反撲了，女性不再是任憑宰割的一方，女性也可以對男性的性表現品頭論足，同時，男性無法再用對女性情慾的拑制來壓迫女人。

這是一個策略，但成不成功，很難說。

《慾望城市》是一個很經典的東西，它是女性主義的一大成就，當紐約女人示範這樣的情慾自主，那是一個人盡皆知的model一樣，全世界各地的女人可以群起效尤，而且認定那是潮流，是政治正確。然而，那打敗了保守主義者嗎？一點都沒有。《慾望城市》只翻譯了紐約一小撮人的生活，廣大的保守族群，根本沒動搖，在他們眼裡，《慾望城市》就只是神話而已。

女性主義的策略，淫亂是男人專屬的，男人淫亂不算錯，但女人淫亂就是大惡，要對一個女人背後造黑函，只要說她淫亂就可以把她打垮。但是如果女性主義成功了，淫亂在女人身上也除罪化，淫亂的帽子就不能打垮女人，淫亂黑函就不再有用，這也不再能成為傷害女人的利器。但你自己去看看，有這回事嗎？

有一個問題是，確實女人跟男人就是不同，女人並不如男人一樣用下半身思考，縱使我們鼓勵女人歌頌自己的情慾，但未必女人都有這個興趣。

假使我們讓女人回到一個對性慾冷淡的位置，這就是女性主義的開倒車，但我漸漸有不同的想法，和無知的保守主義者對抗，是一個永恆的戰爭，但是只考慮策略的時代恐怕結束了，女性主義在十年前的激烈訴求，如今漸漸衰微，今天的女性，有強調自己是女人而不是所有事情都和男人要相同的趨勢，那麼在情慾這個題目上，不去人人都要讓自己顯得張牙舞爪，我覺得也未必是倒退，而不妨用更多層次、更複雜、更多元解釋的眼光來看。

我的版本的王佳芝就是性冷感的王佳芝。我覺得這樣的版本會更呈現繁複性，若王佳芝是一個性慾非常低的、極端冷漠的女人呢？那她被派去當這樣一個角色，她如何完成任務呢？這不表示她對男人不感興趣，而是她的品味會變成極端化，那麼應該把易先生設計成怎樣的人呢？他是能勾起她的性慾的人，還是不能勾起她的性慾的人呢？那麼他們之間，性慾代表了什麼呢？那麼她對男人的性吸引力的那個極端的品味要求到底是什麼呢？

女間諜一定要愛上敵人？女間諜故事的收場總是結果變成同情敵人？女間諜與男軍官的關係，不就很像女人與男人之間戰爭的關係？女人對男人有情慾，到底這意味的是輸還是贏？這意味一種妥協和屈從嗎？

女人對男人沒有情慾，而男人對女人有情慾，這會使女人的位置扭轉成一種征服嗎？

女間諜假意和男軍官上床，別有用心，倘使套得的情報換得我軍勝利，那麼最後的勝負結果，就是先前屈從的女人其實是贏家，那麼王佳芝的作法，是暗喻這場男女戰爭的最後，女人是輸家？

你不覺得，從此著眼點去改寫每個人的《色戒》版本，實在太有意思了？

李安版本的《色戒》，易先生這角色有強烈的地方，但不如王佳芝豐富，而且說老實話，易先生的個性雖然很突出，但他的魅力幾乎都來自於梁朝偉，我覺得這是因為李安不是真正的同志，李安版本的易先生，恐怕也不是出於李安獨自的手筆，而是與梁朝偉共同創造出來的。

《色戒》不一定是你喜歡的故事，但我覺得《色戒》可以是一個練習題，你的版本的《色戒》會有怎樣的王佳芝和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