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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獄來的詩──神聖與恐懼

2008-03-30 00:51迴響:0點閱:5130

每次我們在討論人類歷史上的災難、因為人為的錯誤造成的悲劇,我們都會用一句老話,說我們要從歷史的教訓學習如何避免犯同樣的錯,老實說,我始終覺得這種論調根本是空洞、沒有意義的,到底有誰在這樣學習?到底有誰,因為這樣的學習,阻止了人類犯相同的錯?別唱這種虛無的高調給我聽,如果有,為何這些重複的錯誤,是今天、是眼下的時刻都仍在進行著的?

我其實相信這樣的歷史形成,是一種Chaos,一隻蝴蝶的拍翅如果能釀成颶風,我們有辦法先捉住這隻蝴蝶避免它振翅嗎?我們又怎麼知道是哪一隻蝴蝶掀起颶風,我們又怎麼知道是一隻蝴蝶還是不只一隻,或者還有另一隻畫眉鳥?

我們怎麼去找出一個最好的方法看待過去的傷痛?

我始終很在意一件事,就是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 的自殺。身為納粹集中營的生還見證者,普利摩‧李維與維克多‧法蘭可(Viktor E. Frankl)採取不一樣的方式來看待這段慘痛經驗,維克多‧法蘭可開啟了人們尋求意義的生命的性靈追尋,普利摩‧李維則採取理性、分析式的態度去對人性抽絲剝繭。這種理性的、分析性的態度,雖然和寬大不同,但超越了仇恨。無論是維克多‧法蘭可,或者 普利摩‧李維,其實都在尋求一種治療,讓自己能從這個仇恨的痛苦中解脫出來。為什麼我在意普利摩‧李維的自殺?因為學化學的普立摩‧李維和學化工的我的思維非常相近,看待人、看待世事的方式很相近,試圖把自己從仇恨引導開來時使用的理性很相近。

但是沒有遭遇過這種大規模的歷史悲劇的人,很難真正體會那種痛苦,我輩生於太平盛世者,只能對仇恨這種人性的原罪有所了解,卻不了解恐懼。

我父親曾經被日軍毆打,被日軍用槍指著頭卻逃過一死,對方沒有真的扣下板機。從那以後,父親對日本人的憎恨沒有一天減少。但是這麼幾十年來,我很了解父親心裡的陰影,戰爭帶給他的、影響最深遠、至今脫離不開的,與其說是仇恨,不如說是恐懼。恐懼,不但沒有減少,甚至隨著他的年紀增長,那些久遠的記憶非淡去反而鮮明,那種令人窒息的無法掙脫的恐懼在即使威脅已經解除仍然日漸加深。

如果不知道災難所帶來的恐懼陰影的深切,就無法體會人類走到今日因為無數人的流血努力換來的安逸、自由的可貴。如果不知道災難所帶來的恐懼陰影的深切,就無法體會今日享有的安逸、自由有多脆弱,隨時有可能消失。當這些東西將被奪走的時候,我們如何守護?

上一週在光點舉行的加台人權影展來不及介紹(但下週在新竹影像博物館有放映),我想把《神聖與恐懼》這片的部分內容放在此,沒有看到影片的人,能夠從這些旁白感受電影帶來的沉思。《神聖與恐懼》這部紀錄片的導演Velcrow Ripper花費五年的旅行,到世界各地的災難現場,印度、柬埔寨、奧茲維辛集中營、廣島、紐約、阿富汗、巴勒斯坦,期望在黑暗裡尋找希望,在恐懼中發現神聖之光。這裡雖然沒有影像,但是這些旁白與採訪的文字卻非常詩意動人。

 

「世上最可怕的工業災害現場,聯合碳化殺蟲劑工廠事件,1984年的某個夜晚,廠內一個氣閥爆裂開來,釋出毒氣籠罩睡眠中的全村,多達八千人當場中毒死亡,數千人在往後幾年內陸續死去。政府部門絕不會主動參與救援,除非有人逼他們這麼做,還有件事也逐漸明朗,印度官方和外資站在同一陣線,災後廠方盡全力規避責任,當醫生詢問毒物成分以便救援,廠方以商業機密為由拒絕透露,即便墓園與焚化廠屍積成山,廠方仍堅稱僅是催淚瓦斯外洩。」

 

「對我而言,集體靈魂是神聖的。就像是我們設立診所的時候,剛開始的時候,人並不多,一百、一百五、兩百人,聚集在工廠前的人慢慢增加,以往這地方是禁止進入的,但在那天,奇蹟降臨了。做妻子的唱著歌,呼著口號,平常連家門都不跨出的主婦們,來到大門,將它推倒,擊破古老而巨大的鐵門,蜂擁而入。沒有一個人掉眼淚,因為能進來,大家都很開心。這件事有其象徵意義,雖然在本質上無法撼動對方,但卻是某種自我權力的確認,是魔法發生了作用。那天晚上,有人送來木材,有人送來鐵皮,就在一切都還無以名狀時,一座完整的診所就蓋好了。第一座在佔領區內設立的診所。」

 

「阿基被赤柬抓走時才五歲,他被教導如何用槍、發射火箭,製作土製炸彈,以及鋪設地雷,因為他個子小,動作靈活。『當他們恣意殺戮,即便是我親友,我也無法做任何事,如果我憤怒,也會一併被殺死,因此,我只能保持沈默,為求保命,我只能硬擠出笑容,哈哈哈的笑,你知道的,我們絕不能說「住手!」「別殺我的哥哥姊姊父親!」只能看著,笑著,如他們所願。』越南入侵時,阿基選擇投敵,與越南軍隊一起對付赤柬,聯合國抵達時,他順勢加入,協助拆除他親手埋下的地雷,在國際和平組織撤離的今日,除雷的工作仍艱鉅而漫長。….有時我一天拆五十枚地雷,有時一天拆一百枚,地雷真的很多、很多。阿基全力投入除雷工作,只用一根簡單的木棍,他漫遊在危險的曠野與叢林,每年拆除成千上萬的地雷,這工作是他終生的職志,無論對他,或是這殘破國家,都是一種療傷止痛的方式。」

 

「一個男的見我在拍戰爭殘骸,便指著人行道,說這裡有22個人被炸彈炸死,當時他們排隊等著領碎麵包我看到一個女人死在街上,當時戰爭剛爆發,窗戶上都還有玻璃,情勢一夕間急速惡化,沒人敢移動屍體,死者在街上曝屍三天,就在我們的窗戶前,我們卻束手無策。在屋裡,生活如常進行,吃飯、睡覺、作息,此後,看見死人變得稀鬆平常。」

「阿米娜仍住在那間公寓,就與知名的「狙擊巷」相鄰,與丈夫聶賈達一同生活,他們的藝術創作從未間斷,即使在四年塞拉耶佛攻城戰中。『塞爾維亞人的射擊是有節奏的,咚噠噠噠咚、咚噠噠噠咚,這是一段音樂,他們的國歌,連射三輪之後,子彈打完,聶賈達必須更換彈匣,裝進步槍,你知道的,只有幾秒鐘,這是我們跑過街道的唯一空檔。』我一直想透過藝術理解世界,但對被困的阿米娜夫妻來說,藝術創作成了活命的必要工具,如果成天只想著戰爭,你鐵定會發瘋。你知道,我們沒有自由,但在靈魂深處,卻是自由的,沒有規則、沒有疆界,你能隨意運用這自由。」

 

「核爆後數十年,他們仍被迫緘口,不得訴說自己的故事,羞恥感讓他們不露隻字片語,這絕對是一種二度傷害。巨變當天,小倉在廣島街頭玩耍,當時她只是個小女孩,她也被告誡,什麼都別說,我們試著遺忘,讓歷史噤聲。十年後,比基尼島舉行核爆測試,我們既驚訝又絕望,我們原以為核武結束了,日本是最後的受難者,但人們仍在生產核子武器,難道他們不知到這有多可怕?」

「當時我八歲,我仍清楚記得曾爬過的階梯,我想俯瞰整座城市,而家裡後方山上有座神壇,每一階上,都有人逐漸死去,他們抓住我的腿,捏著我的腳踝,我當時害怕極了,所有人都在哀嚎「救我!救我!」。整座城市被黑暗籠罩,漆黑與豔紅,遍地火焰,樹木燃燒,人們不斷呻吟說「水,給我水!」。於是,我拿水給這些瀕死之人,但他們一喝下水,就立刻死去,就在我面前。」

 

「我來到位於巴基斯坦的難民營,與一個名為RAWA的組織接觸,阿富汗女性革命聯盟,嚮導是一位化名柔雅的女孩。柔雅帶我們穿過一道小門,來到RAWA的秘密女子學校,他們的網絡包括學校、孤兒院,移動診所等,專為女子設立,遍布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難民營,這是她們唯一接受教育的機會,一旦被塔利班發現,便被迫逃亡。….RAWA養育並教育了她們,她們的父母都在1994年被殺害,國家當時被「北方聯盟」所統治,一個極端殘酷的激進聖戰組織。下週她們要上街遊行,柔雅離開後,飯店經理跟我說『你若被發現去遊行後果很嚴重,塔利班會殺死她們,然後是你。是真的殺死,不是電影裡演戲。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他說的沒錯,沒人知道我在這個邊境小鎮,要讓我消失簡直易如反掌,我不愛槍,從來沒喜歡過,無怪乎我拿著AK-47時一臉呆樣,廠商讓我拍槍的條件就是拿著它。」

「遊行時,我神經繃到最高點,眾目睽睽,彷彿周遭盡是密告者,最後,我聽到女人低吟的聲音,遊行時,孤兒們站在第一線,柔雅拿著擴音器,握著我的手她的臉龐散發光芒,她微笑著,隱身進遊行群眾中,人們開始唱歌,或許,這是她的神聖時刻,當遊行的女人們行吟而過時,我只是呆站在一旁傻笑,就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有了抵抗的力量!即便我手無寸鐵,跟伙伴一起,我有了力量。」

 

911後幾週,和其它紐約人一樣,延慶上師也來聯合廣場公園暫避,時代廣場是屬於大企業的,聯合廣場則屬於人民。『我以中東穆斯林的身份站在這兒,你們有些人會認為此舉挑釁,昨天,兩個女孩兒被活活打死,一個12歲,一個13歲,兩人都帶著頭巾,我只想說我完全理解情況,在我們的國家,類似的事情天天上演,在街上,每天都擔心炸彈落下,我每天都來,直到疲憊不堪,凌晨四點、五點、六點,我完全不在意,我點蠟燭是有意義的,我希望人們面對現實,還有人被埋在瓦礫下,殘骸四散遍地,我們必須繼續哀悼,就算不斷被清理掉,我還是會一直來,點燃蠟燭,因為我想讓人們持續來這兒,坐下,然後哭泣,很多人至今還沒掉過眼淚,這是對亡者的悼念與追憶。』『對,沒錯,無辜的人喪生,5,000人喪生。妳去喀布爾大聲疾呼看看,看有沒有人想理妳。』『我已經說了-戰爭是不好的!』『那為何我們被捲入戰爭?』『你說得對,但我們還是被拖進來。』『妳們將十歲小孩訓練成軍人,普通百姓有人在挨餓,讓他們成為劊子手,結果我們的同胞被殺死。不明白嗎?我們同胞被殺死!我們該怎麼做?敲鐘嗎?』

 

「若從全球的觀點來看,把時間、空間拉長,或許……這災難其實是一種恩賜,這很難闡釋,很難去理解,但若世人能看見自己的苦難,感受自己的脆弱,便能對他人的苦難有所覺察。」

 

「往喀布爾的飛機滿載朝聖者,他們剛從麥加年度朝聖回來,阿富汗的土地在下方展開,炸彈仍一再無情落下,轟炸已然被炸過的地方,我被牽引到這,柔雅的祖國,想看看是否存有一絲光明。路上,司機為我更新局勢,「一枚火箭剛爆炸,這種事一週會發生兩三次,其他地方情況更糟!拍被美軍轟炸的坦克時要小心,會有耗乏鈾殘留,若真要拍,拍俄國坦克好了。另外,千萬別拍美國大兵,他們會以為相機是槍。」

 

(你看吧!阿富汗人至少只殺敵人,美國人見什麼都殺。為什麼?他們比阿富汗人強大,卻比阿富汗人恐懼,因為他們不像阿富汗人一直都生活在死亡裡,他們只要一害怕生命受威脅,立刻什麼都不管了。美國人真的管過正義、公理嗎?

下一段,導演來到一家荒廢的電影院,旁白說,「塔利班統治時,這裡空空如也,播放電影是被禁止的,禁止名單一大串,包括-跳舞、穿白襪、放煙火、風箏,今天,你想放啥影片都可以,只不過沒放映機、放映師,也沒有觀眾。」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塔利班在的時候,什麼都不能做,美國人來了以後,什麼都沒有了。整個城市被炸成荒地。)

 

「在巴基斯坦難民營,我聽到個故事,有個阿富汗歌手,蘇菲教徒,同時也是一位偉大的音樂家,由於塔利班政權嚴令禁止,他不得演奏,甚至聽音樂,但他不能沒有音樂而活,一天,他想到解決之道,政府沒規定不能養鳥,因此他開始飼養禽鳥,他不管羽毛漂亮與否,而是用歌聲作挑選,從此他的屋子又充滿歌聲。」

「在音樂街,我首先來到尤瑟夫的店,他家族製作魯特琴已400年,他沒聽過我要找的音樂家,但他哥知道另一位蘇菲音樂家,同樣也被禁止演奏。我踏上一段新的旅途。「塔利班劫掠我的房子,為了逮捕所有音樂家,摧毀所有樂器,並將音樂家處死,我躲了起來,把魯特琴埋進土裡,逃難時,我把家當全部拋下,孓然一身來到巴基斯坦,家鄉只埋了一把琴。」經過四年的流亡生涯,沙沃終於回到所謂的家,如果有人想成為蘇菲教徒,他就得變得像土地一樣,因為土地施予一切給萬物。多年來,是土地保護了他的魯特琴。」

 

「下午三點,我太太打電話給我,說在耶路撒冷市中心有爆炸案,我說不要緊,別大驚小怪,我發現自己在街頭奔逃,希望這次別被死神眷顧,一點一點,慢慢地,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冷血,卻不知死神已步步進逼,當晚,我來到太平間,看到一幅永生難忘的景象,從那一刻起,你完全變了個人,徹頭徹尾,從裡到外改變-,價值觀、人生觀,所有一切,連基因都改變了,你回到家,只有孤獨一人,只能望著鏡中的自己,要如何面對這不可承受之痛?巨變之後,餘生該如何度過?你已完全變了個人,人們通常會有兩種反應,最自然,也是大多數人選擇的,就是尋求報復,當你14歲的女兒被殺,你會極度憤怒,想要報仇,這很正常,這是人之常情。」

「在巴勒斯坦的伯利恆,死者的照片被到處張貼於牆上,其中一張幾乎到處都有,是一位叫克莉斯汀的女孩,父母分別叫喬治和娜吉瓦,是住在伯利恆的巴勒斯坦基督徒。「當時是晚上六點半,我們開車上街購物,有三輛軍用吉普車停靠外面,但卻沒有軍人在附近,他們正準備伏擊兩個哈瑪斯份子,偏偏他們開的車子跟我們一樣,在同一時間開到,在一陣槍林彈雨瘋狂掃射後,我女兒克莉斯汀當場被打死,她當時正坐在車子裡,她因為能出來而笑得很開心,車子裡,地上彷彿一攤血池,我去抱她時,手上全是血,我不敢相信,你不禁開始幻想若殺死另一個人,能否救回女兒?讓別人痛苦能否減輕我的痛苦?我必須花很久很久的時間,才能選擇另一條路,去理解這一切為何發生,這種事怎麼會發生?,然後明白自己有了責任,如何努力讓悲劇不再上演?」

 

「大衛達米林骨子不是軍人,他不過一位義務役士兵,他之前是一個學生和平運動的領袖,準備加入名為refusenik的團體,裡面聚集了拒絕派駐佔領區的士兵,一天,在一個邊境哨站,他被一個巴勒斯坦狙擊手射殺身亡。「在大衛被殺死後,我嘗試逃避,卻發現徒勞無功,陰影如影隨形,無法擺脫,我找一位心理學家聊,她說-羅比 達米林,你現在自由了。我聽了嚇一跳,我說「我不懂妳的意思」,她回答「因為你已經沒有恐懼了,你可以做任何美好的事!「還有什麼事能傷害到你?」我真的想做些改變,為了自己,找尋方法,與巴勒斯坦對話,雙方其實有許多共同點,比他們所知多更多。」

「深切體認到喪親之痛,羅比、喬治、娜吉瓦、拉米四人加入一個匯集以巴兩國人的組織「喪親家庭同盟」,這個組織所有活動的目的,就是要摧毀仇恨與恐懼之牆,總有一天,高牆會倒下。「我們在兩國間建立電話熱線,03年以來,已有六十萬人對話,這是一種促成溝通的方式,我們的努力就是要促成對話,去除誤解和污名化是必要的。一年半前,當死亡人數累積達一千兩百人時,我們在聯合國大樓前放置棺材,一千兩百口,覆蓋兩國國旗,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當你拿出你死去小孩的照片,他突然變成了云云眾生的一員,我把大衛的照片給許多巴國媽媽看,而當我看著她們的孩子,當我看著克莉斯汀,其實看到的是眾生之子,對於以色列人,我沒有恨,他們一人犯了錯,不是全部,他們和我們一樣受苦,我不要任何人和我一樣受苦,成為傷心的母親。」

 

很多時候,我們無法阻止災難發生,我們甚至明明知道可以防止卻做不到,那麼,我們能從中學習到的,也許只是我們自身能做什麼,從我們自己身上發現什麼,我們追求的神聖之光不在外,而在內。

 

文中藍色字體為引用電影字幕,翻譯者為王師。在此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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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indiacheng/archive/2008/03/30/264155.html
2008-03-30 00:51作者:成英姝分類:虛擬越過實境迴響:0點閱:5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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