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田邦子的《午夜的玫瑰》散文集裡,有〈男人鑑賞八法〉,寫了八位知名男性在她觀察之下,迷人之處在哪兒。我看了覺得很有趣,心想我也來寫個男人鑑賞八法吧!然繼而一想,我至今唯一一次上雜誌封面,就被下標題為「我對台灣男人死了心」(好恐怖!平凡無趣的我的人生情節也可以下此聳動的標題!不,不該說好恐怖,該說好天才,寫那標題的人。)我的確想不出有什麼能讓我鑑賞的台灣男人的名單,想到腦袋都快破了。好吧!那我寫「女人鑑賞八法」好了。前提是要能寫出這個人特別的魅力,我一定要對其有感覺才行,那麼標準是什麼呢?什麼樣的女人會讓我覺得她是這種獨特、由衷讓人喜歡的女人呢?想了半天,我發現有個極重要的標準,就是這個人一定要讓人感覺舒服,如果這個人讓你感覺舒服,我覺得八九不離十,一定不會錯,她是有這個價值的女人。
然而訂出這個標準後,到底有誰符合呢?我馬上想到一個,而且一時還想不到第二個,那個女人,就是許芳宜。
之後我碰到許悔之,他在主持一個電視節目,《悔之私樂園》,我問他訪問過那麼多名人,包括政治人物、學者、意見領袖、藝術家,誰讓他感覺最好?許悔之毫不猶豫地回答:「許芳宜。」
「許芳宜這個人,一走出來就讓人覺得她在發光。」他這麼說。
許芳宜的自傳書《我怕我和世界不一樣》(天下文化)中提到,曾有人說她一站在台上,就讓人感到在發光,她聽了還笑說,又不是變魔術。
她自己不知道她會變魔術呢!不只是在舞台上,就算是平平凡凡站在眼前,也會發光(雖然我是沒見過她本人)。
雖然我不太敢想像國內有人不知道許芳宜是誰,但還是說明一下,許芳宜是瑪莎葛蘭姆舞團第一個台灣首席舞者,而且是極罕見地在進入五團短短四年就升上首席舞者的位置,其詮釋瑪莎作品的精湛高度,被譽為「瑪莎葛蘭姆傳人」,去年她和編舞家布拉瑞揚成立「拉芳‧LAFA」舞團,說她是當今現代舞界受到全世界矚目的明星,並不為過。
這本書由許芳宜口述,採訪撰述者林蔭庭自承對舞蹈陌生,稱之為「文字人與身體人的交會」。
文字人與身體人說的好,因為文字人跟身體人是完全不同的人種,不只是兩個不同的領域,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哲學。相通之處當然是有的,我們對自己沒有經歷的人生,都是只能採取挪借想像的方法,但有些核心的、本質上的挪借,卻是不可能的。
身體人最「身體」的部份,其實不是文字人用「文字」可以想像的,儘管文字人的工具是文字,身體人的工具是身體,但絕對不可能工具就是工具,不同的工具永遠不能用同樣的方式想像。若不是我從八歲的時候開始學芭蕾(學得很爛,唯一能驕傲的只不過是零零落落學到現在,沒有把它丟掉),我熱中研究武術,我對身體的藝術很癡迷,而我常年守在文字的神殿,我是身體和文字兩個聖域的敬拜者,是堆砌這不同大教堂的最虔畏、忠誠、頂禮行儀的工匠,我就不會這麼說。身體是活物,是魔物,是聖器也是魔鬼,是一隻要去馴服操縱的妖獸,是每一秒鐘在變化的終極異形,是天人法術的皮囊,是萬物真理微縮在此的宇宙,巧奪天工精妙到你終其一生無法參透的神秘受造物,沒有修練過身體的人,用想像的方式去揣摩對身體的修練,絕對是緣木求魚。
許芳宜真的是把自己的身體鍛練到一個超凡的境界。即使是職業舞者,都有很多可能只把自己的身體鍛練到一個「夠用」的狀態,但是我覺得許芳宜讓自己遠遠超過那個界線。我在想,為什麼許芳宜會發光呢?跟她的智慧、個性、思想有關,但是跟她的身體可能更有關,她的身體有很豐沛飽滿的能量,那個能量時常處在釋放的狀態,就好像恆星一樣,會以光的形式發送出來。
你可能會以為許芳宜有多三頭六臂,不過看這本書了解許芳宜,她很平凡、普通,在宜蘭一個樸實的家庭長大,這樣一個家庭給她的教養,是單純、誠懇、正直、腳踏實地的。許芳宜常提當年羅斯老師給她的鼓勵,對她有很大的影響,確實人在學習過程,被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不過書裡沒提,許芳宜自己也從沒說過的是,很顯然她身上就是有別人沒有的一種東西,萬中選一的,被稱之為「天才」的那種成分,她絕不可能平白無故在人生每一個習舞階段,都「碰巧」被人為最有潛能,表現最突出,她從來沒說過那是什麼,她的表現跟別人差別在哪,她為什麼被認為最「不一樣」,但很顯然的,她就是「不一樣」,她就是有利用自己這副身體傳遞那最具有力量的神祕事物的媒介的天才。她擁有很強烈的自覺性,很快的直覺反應,能馬上找到「這裡有問題」,然後解開,繼續行進,不著痕跡。
許芳宜「令人羨慕」。
我相信這四個字說出來沒人反對,但我就是要說,「令人羨慕」這四個字很差勁。「與年輕朋友的交流當中,最讓我感慨的是經常聽到他們說:『你好幸運喔,我好羨慕你。』羨慕我擁有舞者的先天條件,羨慕我能出國,羨慕我能有國際知名度…」這麼說的都是各種藝術學系的年輕人。但許芳宜聽到這種問題總是很疑惑:為什麼他們總是羨慕我?
對啊,你這麼依賴「幸運」嗎?如果一個想成為作家的年輕人跑來這麼跟我說的話,我一定會不耐煩地叫他趕快丟掉筆,隨便你要去賣蚵仔麵線或幹嘛都行,那麼想依賴幸運的人是廢物。
的確,許芳宜天生有好舞者條件。有些人生來甚至不健全,但即使是完全健康,體型正常的人,都不見得適合跳舞,舞蹈藝術除了對身體的比例有嚴苛要求(不過現代舞因為形式自由,身體的形狀比例已不再重要,有些舞團甚至特別喜歡比例畸形的舞者)外,很微細的身體構造(內在、外在)也有巨大的影響,這些都是天生的,很難靠後天努力去改變、去打破、去克服(有可能你比別人百倍努力,但仍比那佔先天優勢的人差一點,他能輕鬆做到的事,你要靠吃上無窮盡苦來得到),卡爾拉格斐在《時尚大帝》這部紀錄片中說,這行業(時尚業,他特別指的是模特兒)就是不公平,相信公平的人不要來。如果時尚業不公平,那舞蹈更是不公平了。再加上後天的運氣,許芳宜其實不算運氣有特別好,但她看起來確實比很多人順遂。但只看運氣的人,是瞎子。我是說真的。
神給世人的運氣,其實是相等的。當你不明白自己在人生旅程中應該體驗的東西是什麼的時候,你就看不見這相等的意義。我們的智識只限於此生,因此往往看不出某些痛苦的用處,但我們的靈魂是記得所有輪迴所學習的課程的,當有一天我們能得到超越一切的宏觀的時候,就能明白每一個體驗的意義。但我們侷限在狹隘的無知並非是我們對著別人命運的表象流口水而不知道自己的正經事該幹嘛的藉口。
瑪莎葛蘭姆說:「身體不會說謊。」
我從自己學舞的經驗,舞者每天都在和自己的身體「進行對話」,所以最能強烈體會「身體不會說謊」的真理,舞者每日的練習,等於是對全身每一吋肌肉筋骨進行最精微的測試,能發覺任何一個小地方與昨日的不同,有時後原因很明確,有時候不詳,但每件事都是騙不了人的,在自己的身體種的因,一定會有果,沒有僥倖也沒有障眼法,因為那套法則就是牢不可破的,就像風吹起一張紙,就像一顆石頭激起漣漪,就像雨從葉片掉落地上。
身體的誠實是你無法操弄的,但頭腦可以不誠實,連心也可以不誠實,心不誠實,會反映在身體上,若要讓身體是完美的,心就必須學習誠實地面對他人跟自己。許芳宜說待人處世若不是那麼一回事,到了台上身體的表現自動會洩底,身體的表現會呈現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很有趣。要呈現大氣風姿,本身的修行就必須有此氣度,身體修行與心的修行的一致性,是一種古老思想。舞者修行與武者修行很像,心與身的修練是不能分開的。
這書裡有件事,我不提絕對會不舒坦到極點,就是許芳宜和布拉瑞揚的交往。兩個人是大學同學,布拉晚一年,所以是許芳宜大二時兩個人開始交往,一直到今天。布拉瑞揚是原住民,在當時,平地人與原住民還是互有成見(到今天我也不認為有變得多好,只不過是因為原住民被拿來當政治工具,一天到晚被抬出來特別關愛),許芳宜為家庭壓力感到困擾,她看到的布拉瑞揚,就是一個有獨特魅力,在眾人之中分外耀目的一個年輕人,一個有吸引她的才華的,和他在一起她覺得彼此能相知相學習成長茁壯的可貴伴侶,「我看布拉,就是當成一個『人』來看,我只看到這個人身上的才華讓我驚艷,就認定他了,其餘都不重要。」她說。
已經成為國際巨星級舞蹈家的現代許芳宜,前年在紐約借住一位白人老太太家,但只因為她的黃皮膚,被門房(不只一個)視為外勞女傭般予歧視侮辱的無理對待。他們有眼不識泰山倒在其次,休葛蘭也有沒被酒吧保鑣認出而拒絕他進入的經驗(好像還被打了?),但看到有色人種就認為他一定低等,就好像你在台灣看到東南亞女人,直覺就會認為她是佣人,而不會是國際知名的女科學家。
但科學家也沒有比女佣高等,舞蹈家也未必就比外勞高貴,人的本質,以作為一個「人」來看,是平等的,應該被一視同仁的。不同種族、不同身分、不同背景、不同標籤的人,只把他當作一個單純的「人」來看,這是打破一切藩籬最根本的辦法,可是很奇怪馬英九講一字不差的話,可以被陳水扁拿來大罵,一國元首連「人」的話都聽不懂,我好驚訝我們可以給這個智能讓人擔憂的人當了八年總統,好危險!國人真是好自立自強。
在談許芳宜這樣美麗的女人,舞蹈這樣美好的藝術的同時,最後要談到這些東西,實在令人討厭,但是不提心裡的憤怒卻很難平息。關於國內舞蹈界的困境,許芳宜的態度讓人感到很心疼,她其實也心疼所有為舞蹈在努力的人,但她不會用抱怨的態度,她覺得踩在前人努力的成果上,應該更要求自己,而不是去責怪。曾在北藝大授課的許芳宜,很意外台灣的舞蹈科系學生其潛力與他們所受的札實訓練帶來的可觀成績,我記得我自己第一次看北藝大學生的表演,也大受震撼,不知道原來我們的年輕人等級是這樣高的程度,我聽說北藝大的學生畢業,到世界各一流的舞團面試,都被認定他們擁有那樣資格,他們吃了我們難以想像的苦,在人生最精華的歲月,放棄同年齡人有的玩樂,一心在鑽研舞蹈藝術和鍛鍊自己上,使他們能出類拔萃。但是反觀我們的國家做了什麼?這幾年看到舞蹈團體的苦境,尋求贊助時的可憐,這些驕傲美麗的人種,藝術家都應該是驕傲的,因為神把美麗的奇蹟賜與他們,讓他們用他們的身體現這個奇蹟給世人,他們應該、也必須為他們所崇敬、堅持、守護的事物而驕傲的,但是他們卻得卑躬屈膝、低聲下氣地對待、討好贊助商、無知懶惰的媒體、有時候是噁爛的官僚機構,這實在太殘忍。
更令人憤怒的是,我們的藝術家到國外去靠自己的本事奮鬥,不忘做國民外交,我們的外交人員到了外面,非但不幫忙,反而淨扯後腿,相貌難看,丟人現眼,不知禮儀,而在國內國外,凡事只有能當政治工具操弄的,對他們才有意義。至於你藝術家的死活,他才不管你,你過去創造過多少人類的奇蹟,他會看得懂那才是奇怪。
台灣的土壤能培養出世界級的好舞者,這是感動得令人發抖的事,卻養不了這些好舞者,這是多可悲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