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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布爾喬亞──讀桑多‧瑪芮的《偽裝成獨白的愛情》

2007-12-31 11:34迴響:0點閱:6975

這本書似乎讓所有勇於突破階級藩籬的愛情故事突然都變得像是淺薄的幻想狂編出來的童話。一個男人在結婚三年後,發現那個他曾經追求過的女人,竟默默等待了他十年,他終於勇敢選擇去愛,卻發現這是一場漫長恐怖的報復。

匈牙利文壇巨匠桑多‧馬芮(Sandor Marai)的作品,書名中譯為《偽裝成獨白的愛情》,但精確地說是偽裝成愛情故事,實則談的是階級意識。它呈現階級差距的巨大鴻溝,但是這個鴻溝並不是那麼庸俗的,只用「生活方式和價值觀不同」來帶過,階級文化是一種像鬼魂般的東西,陰森森地附著著,盤據著,取代掉你的靈魂。

全書的結構為四個人物輪番上陣的四段獨白,第一部出場的是男主人翁彼得的妻子瑪莉,她深愛丈夫,卻始終覺得丈夫與她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玻璃,當她質問丈夫,我們之間究竟有什麼問題?「我,說真的,不需要被愛。」他說。她發現另一個女人的存在,想盡辦法挖掘真相,終於毀掉這段婚姻。

當我們看到這個男人說:「我,不需要被愛」的時候,其實很難猜測他冷漠的原因,真正的原因,並非他愛著別人,這個男人,彼得,他是布爾喬亞文化的代表,透過他,這本書呈現古典布爾喬亞真正的精神,細緻的品味、生活的講究、人文的愛好,這些布爾喬亞生活的高雅、奢華的傲慢自尊,只是如彩繪玻璃般華美繁複精雕的表象,在那之下有著一種更強大的內在力量所維繫,更無以名之的深沉東西,它超越了生命的全部,生命似乎是為了維護這樣東西而存在。他們那種如同把自己放在無菌室的嚴謹,就好像一個法老王無所不用其極地要讓自己與腐化絕緣,他們的身體和心靈倔強地與不朽搏鬥。

第二部是男主人翁彼得的獨白,他訴說自己的成長背景,闡述了布爾喬亞最幽深底層的精神,為了護衛那底層,「偉大的紳士不是為了某種東西而活,而是為了對抗某種東西。」他說。這個人物有著布爾喬亞最極致的嚴謹和壓抑,他拒絕愛情,但他終於以一種賭上性命的心情,對愛情加以期待,而對期待的定義,「期望不是別的,只是對我們所想要的那些東西的害怕,我們對這些東西沒有信心而且也沒有真正的相信它們。」

在這一部故事裡,男主人翁發現自己仍深愛當年他追求的那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女人,她如今也仍等著他。以為自己永遠不可能去愛,恐懼愛情這種東西在自己身上發生的這個男人,豁出一切要去學習愛情,但是這個女人對他的真正感受,卻是可怕的憎惡,他發現了真相,卻無怨言。

前兩部,是兩位布爾喬亞人物典型,後兩部,則是兩個低下階層出身的人物,彼得的愛人,後來成為他第二任妻子的女傭茱蒂,和她的情人鼓手艾德。

出身貧窮的女傭,一方面嚮往有錢人的生活,以無比的耐性和心機讓自己擠身上流社會,模仿上流階層的生活方式,她學習那些細膩的講究、刁鑽的奢糜,充實文學的素養和思想深度,讓自己和那個世界同化,把自己的一言一行融入其中,然而骨子裡卻無法改變她對這種菁英文化的深痛惡絕。

茱蒂陳述她對布爾喬亞階級的觀感,在她的眼中,他們全是瘋子,她既理解他們,可又深深覺得那是一種病態。(在這裡所提的布爾喬亞,跟我們現今所說的「中產階級」,早就不一樣了,事實上,布爾喬亞早就死絕了。)

她提到即使在恐怖的戰亂時候,大部分的人既要躲避轟炸,還要應付飢餓,而這些有錢的女人躲在地窖裡,品嚐著高雅稀有的珍貴食物,居然還要注意「保持身材」!這讓我想到章頤和的《往事並不如煙》,講到真正的貴族,即使在落魄的時候,即使置身在一個暴亂髒污的、殘破毀敗的荒蕪之境,仍舊傲然堅持他們生活的講究、舉止的莊重、品味的風雅、脫俗,以及操守和品德,這是他們的驕傲、自負,他們拼死維護的榮光,殊不知這就是令下層階級深感痛惡、憎嫌到極點,只差沒嘔吐的怪癖。

在書中另有一個重要角色,拉札爾,他是一個帶有叛逆色彩的人物,他既有布爾喬亞精英的品質,但又與布爾喬亞階級有所不同。他有點瘋瘋癲癲,卻是唯一能遠距離旁觀一切的智者。茱蒂,這個聰明美貌的女子,她能分辨他的不同,「無論如何,對我而言,他是組成另外那個世界(指「彼得的世界」,那個典型布爾喬亞代表的世界)其中一部分的最後一個人…並不是說他真的是他們的其中之一。因為他不富有,既沒有頭銜,也沒有地位,他以一種不同的方式隸屬於那個世界。」她這麼形容他。

在這個戰亂顛沛的時代,茱蒂說她在倫敦吃過橄欖,拉札爾發表了一番關於橄欖的重要的高論(顯得他多像是瘋了),他把橄欖當作文化的象徵,如今文化已滅亡。「他是一位作家,一位不想再寫作的作家,因為他相信寫下來的詞句,是無法來改變人的天性。」茱蒂竟能理解戰爭發生後,拉札爾不再寫作的理由。「什麼樣的人是一個作家?一個偉大的無用者。」她說。

拉札爾的房子裡,有著可觀的書籍,然而當房子被炸彈炸毀,在瓦礫堆中,所有的書籍成一灘爛泥垃圾,拉札爾站在這個廢墟景觀前,卻以一種奇異的無動於衷姿態說:「哦, 終於…」在這個人們什麼破爛都偷,只有書無人去碰,好像那是一種禁忌,沒有人敢碰它。

拉札爾和彼得,不能算是對比,他們有著微妙的關係,親愛又疏離,對讀者而言,拉札爾是一扇窗子,在他的巧妙映照之下,我們能更窺清布爾喬亞那個芬馥工整的外衣下,內裡的真相。

說到書,以強烈的布爾喬亞意志愛好著藝術的彼得(「我是一名藝術家,只是我沒有找到我的藝術形式」),也曾說過關於閱讀,「你能夠真的從書上擁有某些東西,只有當你是有能力從你正在閱讀的那些作品當中,把某些東西放到你自己裡面。我想說的是,只有你接受文學就如同一場決鬥的想法,以一種準備要傷害或是去受傷害的人的靈魂狀態,去論戰,去說服或者被說服,而之後,在你非常珍視你所學到的,你將利用它來為生命或工作建造某種東西…如今我用來閱讀的時間就像一個深處於一座異國城市中的人,為了殺時間,逃進一間博物館裡去,以一種合乎理解又無聊的眼神,凝視著展覽品。」如今閱讀成了義務,「出來一本新書,如果聽人提起,就必須讀它。」或者一本古典作品,以前沒看過,「覺得有需要來填補在我的文化修養中如此嚴中的空白。」(P.258)

其實現今大多數人的閱讀,不就是後者嗎?

彼得和茱蒂各自的獨白,談及男人和女人的差異,形成非常有趣的諷刺。「只有男人才能夠領會在幸福以外,人生還有其他的。如果是一個真正的女人,存在唯一的祖國,就是在世界上那個她所能附屬的男人所擁有的土地。對於一個男人而言,存在另一種祖國,那個偉大的、永恆的、在個人之上的,悲劇的祖國。女人從不會為祖國而死,卻總是、也只是為了一個男人而死。女人同意歌德,那個人說假使一個農人的家著火了,可以說是一個真正的悲劇,然而當一個國家被摧毀了,卻經常只是純粹的浮誇辭藻。女人一直生活在這個農人之家。在這個家裡有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名男人,有時有一個或更多的小孩。這就是女人真正的祖國…。(P.301)」彼得說。

「我想男人是由八個部份的虛榮和兩個部分其他的東西所做成的十個男人中有九個,當我對他們做出甜美的眼神時,他們就相信我抬高了他們的身價,因為他們是那麼地俊俏又充滿智慧而喜歡他們。然後他們就想要我們用呆笨的嗲聲嗲氣來說話,像戀愛中的小貓般磨蹭他們,在他們驚人的聰明面前陷入狂喜之中…。(P.488)」茱蒂說。

男人與女人的關係,何嘗不是另一種階級的隱喻?

在蘇俄共產黨控制了匈牙利後,拉札爾看見布爾喬亞的毀滅,而他也預見了人類整體文化的毀滅,不只是因為戰爭,在第四部,來到紐約的艾德的獨白中,我們看到另一個殺手,資本主義。

《偽裝成獨白的愛情》厚達574頁,因為全書以獨白形式呈現,文字宛如舞台劇的台詞,字字句句如珍珠般美麗,卻又不艱澀難讀。最近,有許多帶有人文氣息的通俗小說在市場上反應良好,許多以前不看文學書的人,從中得到了滿足,如果你想做點進階的挑戰,這本書很適合。書的原名「Az igazi」指真實的事物,《偽裝成獨白的愛情》這個中譯名字我猜想來自同樣是大塊出版的《美麗失敗者》被稱為「偽裝成小說的詩」的靈感,不過如果不去管原名來起個書名的話(就像電影的中譯名稱一樣),也許「最後一個布爾喬亞」還挺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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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indiacheng/archive/2007/12/31/23133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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