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天都被迫悶在家裡趕稿，我生活中唯一的安慰也只剩下吃這件事而已了。」池波正太郎在《食桌情景》中〈菜單日記〉一文這麼寫。我由衷贊同，如果我一整天待在家裡讀書和寫作，我大概每半個鐘頭腦子裡就會想：接下來要吃什麼？

對吃的執著，反映在池波的日記，每天會記鉅細靡遺的菜單，有時還會加些感想，諸如「地瓜燉過後更加清甜，有著令人意想不到的美味。」事實上，池波的日記，每天吃的東西是主體，其他活動反而是附帶的，經常每日所記，就只有菜單。

我想想，這就好像對某些女人而言，也許對妝扮自己是最執著的，若是記載每日穿著的服裝組合，哪件上衣，那條裙子，搭配的是哪一頂帽子，絲巾，耳環，腰帶，鞋子，襪子，皮包等等，翻閱這些紀錄，當日情景便油然而生。我猜大約是一樣的道理吧！

我也依樣畫葫蘆記下今天吃的東西：

早上：一個乳酪蛋糕，一片手工餅乾。

下午：一包草莓夾心巧克力，一盤水煮花椰菜，一杯速食杯湯。

晚上：一杯紅酒，蔬菜燉雞，一個柳丁。

消夜：一個豆沙包。

但因為今天剛好是從超市回來的第二天，才會消耗掉剛買的生鮮類食品，蔬菜燉雞其實只是花椰菜、胡蘿蔔、蕃茄與雞腿燉煮而已。真要記每天吃的東西，裡頭恐怕只會充斥冷凍水餃、冷凍蔥油餅、冷凍包子、御飯糰、便利商店麵包這些東西，實在看不出意義在哪。很顯然的，我這個人並不講究吃，對吃沒有半點執著，雖然好吃，卻吃得很隨便。

近年美食文學極為流行，且有這個市場，除了意味文壇之中老饕甚多之外，大概這個混亂空乏的世代，吃這件事還是興盛的，也唯有吃還吸引人。「豚喜的炸豬排讓人們即使在這瞬息萬變的現代社會中，也會產生一種對未來充滿期望的安慰與振奮。」池波正太郎在〈炸豬排與豬排炸〉文中說。使我想起我在東京逛了一整天，幾乎全身骨頭都覺得快散掉了，在一家小店吃的拉麵使我吃完精神百倍，像連皮帶骨以及內臟和每根神經都被按摩一遍地舒爽滿足，不枉我專程找這家店來吃。但池波談吃「豚喜」的炸豬排給人心的撫慰，並不只是好吃而已，老店「豚喜」的食物便宜美味，老闆、服務人員的專注和認真，二十年如一日，即使在店面搬家改裝擴大以後，也絲毫沒變，這樣的精神，才讓人在口中咀嚼美味食物的同時，生起對時代仍能保持的信心，而感到幸福。

美食文學並不特別吸引我，因為我從不覺得吃要如何深入鑽研才能帶來滿足，能吃到難得的料理珍饈是件美事，但簡便的食物更讓我覺得輕鬆。對吃的美學因缺乏此傾心，所以對美食文學也沒有興趣。不過，因為近年美食文學實在是風潮，我也會翻閱談飲食的作品，我想美食書寫之所以吸引大眾，是因為這「吃」的功夫，不是可以惡補兩下隨便上手的，而是經年累積，個人獨到，所以才有看頭。

不過，反感堆砌華麗詞藻的美文，往往敘述平實但簡白中有觀點的文章我才生得出認同感，這也就是為什麼寫吃寫得上天下地的那麼多，我卻要來談池波這本。池波正太郎是六○年代開始活躍的歷史小說家，年紀是上一輩的老派人了，也因此，不管是自己的生活態度，以及描述的時代背景，都頗有古風。其實我剛開始看也覺得索然無味，這些當初是在昭和四十七、八年(民國六十一、六十二年)連續刊登在《周刊朝日》的文章，看來平淡、日常、細瑣，加上日本料理和料理店，我並沒研究，何況是那個時代 (反過來看台灣寫那個年頭關於吃的文章，食物和餐廳，必然便能引起大多數人點頭懷舊之情)。但慢慢翻著，就覺得越看越有味道，而原本翻過沒什麼特殊感覺的某些段落，無意再翻，每每又發現箇中趣味。

身為寫小說的人，其實還是對「人」，對「故事」特別有感覺，《食桌情景》裡所描述的經驗，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無疑是〈太鼓燒〉裡那位「明星叔叔」。話說池波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發現一家賣太鼓燒的攤子，不但東西好吃，老闆也很親切，和池波成了好友。老闆長相俊帥，附近的主婦都經常光顧，交頭接耳說這老闆做太鼓燒太可惜，應該去當明星。池波與老闆混熟了，甚至也學著做煎土司、煎牛肉等菜單，之後老闆竟三不五時請池波替他顧攤子，一陣子下來池波也很納悶老闆每次是跑到哪裡去，結果，居然是和一位黑道老大的太太相好，後來這位老闆的右手手指都被那大哥剁掉，不讓他再做太鼓燒了。

另一個故事也很有趣，有次池波和朋友到溫泉旅館，在夜深人靜的浴池裡，聽到隔壁女浴池傳來尖叫，兩人翻過隔間木板，看到一名中年男子用嘴咬著女侍豐滿白皙的屁股，當下衝上去把那男人抓起揍了一頓，用和服腰帶把男人綑綁後丟到凍骨的冰冷溪流中，女侍不忍求情才把他拉上來。

這種作者自認「俠義」的作風，大概也只有那種年頭才有可能。說到這，有另一個插曲與吃倒是無關，但很令我印象深刻，就是池波曾經當過稅務員，擔任上門向欠稅者討稅的工作，我在電影裡看過好幾次這種場面，這種工作當然很討嫌，只要是人沒有會喜歡的，池波當然也是，叫人吃驚的是，他卻業績一直在前五名內，中午之前就可以回收到當天計畫目標的稅金。這是因為他前一天晚上都會花兩個小時先做沙盤演練，思考如何不起衝突地讓對方稅金繳出來。這個部份為何有趣呢？因為一個會成為小說家的人，如此做事的態度，很令人難以想像。真正的小說家是很任性的人種，不願意為世俗之事打心底認真的。但這正是池波人生階段的寫照，戰前的池波過著自由的日子，戰後決定與以前的自己分道揚鑣，令朋友也嚇一跳地當了公務員，打算過正經、一板一眼的日子，所以才有這個收稅排名前五名的池波，不過，還是有例外的情形；有一次是去一個共產黨員家，對方的夫人因為用極難聽的話罵個沒完，池波竟然打了那夫人一巴掌，後來被處了半年減薪。當然後來變成小說家的池波，又恢復了原來自由自在的生活態度。

另一個我很喜歡的段落，是池波擔任編劇的舞台劇，出現過在舞台上吃飯的場面。《決戰高田馬場》中有中山安兵衛十八斬的劇情，因為安兵衛的決鬥戲會大費體力，從家中趕到安田馬場這一段，決定讓他吃飯，大碗盛滿如小山的白飯，「辰巳先生飾演的安兵衛在飯上淋上熱水又急又快地扒著飯，在大口吞飯的同時，碗裡的熱水沿著嘴緣滑下，觀眾席上也此起彼落地發出哇的驚嘆聲。吃完飯後，安兵衛衝出門外，拔出腰側的大刀，在口中含滿冷水後，噴在大刀上後一臉毅然地穿過花道趕到高田馬場，要是之前不安排這一幕的話，實在很難烘托後面十八斬的壯烈場景。」這可真的是讓人感到豪氣的描述吧！

美食書寫裡，經常也出現食譜，多半寫美食吃美食的人，自己也懂烹飪。我既不懂烹飪，也沒有興趣，看到這個部份我通常都跳過去，但懂其中趣味的人，八成覺得有意思。沒想到我看到〈咖哩飯〉這篇提到池波家的「古風咖哩」，池波把作法寫出來，我竟然十分有興味想來試一試。

1.    將較多脂肪的豬肉切成適合入口的大小，灑上鹽、胡椒和一小匙咖哩粉。

2.    先將少許洋蔥、紅羅蔔、大蒜和生薑切成泥後，在平底鍋中先用沙拉油炒過。之後，再加上麵粉芶芡，等炒到材料都略帶褐色之後加上二小匙咖哩粉續炒，然後將咖哩塊放進熱水溶解後倒入，即完成咖哩醬。

3.    豬肉、馬鈴薯、紅羅蔔和洋蔥分別以大火快炒後，將之前作好的咖哩醬倒入，最後加上半大匙咖哩粉加味煮開。

為何這食譜吸引了我呢？首先，我也愛吃咖哩飯，其次，只有簡單且在超級市場容易買到的食材和料理方法，我才有興致稍微一瞥。因為住在山上，想吃什麼東西真要吃的話，得開車進市區去，所以也會想自己試著做做看，但是我的烹飪方法，都是自己胡亂發明的。「原來如此，這樣做的話，咖哩飯一定就會很好吃的。」有這種感想，所以把食譜也給抄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