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愛滋味》《市川崑物語》《跟著奈良美智去旅行》《1208全民開講》《四月三週又二天》《立食師列傳》《黯陰羊》《陰影》《舞妓哈哈哈》《迷走青春》《在屋頂上流浪》《迷幻公園》《惡童當街》

金馬國際影展已經開幕，試片的最後一天下午，我的朋友從信義威秀一樓上樓到二樓電影院來，說一上樓就撲面聞到一股好像夏令營大通舖早晨濃重的剛睡醒的「人味」(此時那裡正擠了一群剛走出來的影評人和記者)。我尷尬地說：「我們確實是從早上剛睡醒就來這裡，足足在這個封閉空間坐了六個小時啊！」

有個媒體朋友問我：「你們影評人到底都是些什麼人啊？為何裡面怪胎這麼多？」

呃，這個嘛！看試片的人，媒體記者和影評人有點不同掛，而媒體記者寫電影的，說不定也自居影評人，但影評人而沒有記者身份的，就「只是影評人」，當中有不少是常態遊民，我覺得影評人根本是比ACG宅男和3C宅男還宅一萬倍的人種。(我之所以寫「宅男」而沒加個(女)，是因為女生很少，搞不好宅的就只有我。)其實我好想哪一天來把這些影評人一個個描寫一下，因為他們真的太有趣了，每個都很有特色。不過，沒有徵得他們的同意我想還是不妥當。

以下繼續介紹本次影展我已看過的還有些意思的片子。

【大師饗宴】

《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To Each His Own Cinema》

繼去年的《巴黎我愛你Paris, je t'aime》由二十位導演每人五分鐘詮釋巴黎，這次的《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是三十三位導演每人三分鐘，較之上次題材的侷限，有更多種族的視野。最好玩的是即使短到才三分鐘，還是充分反映每位導演鮮明的個人風格，所以玩猜猜看十分有趣，不過，因為是闡述自身經驗裡關於看電影這件事的意義，多位導演都親身下海演出，像北野武、拉斯馮提爾、大衛柯能堡，一看他們出現當然就知道是他們的手筆了。

這當中最玄奇的是，《巴黎我愛你》裡面，我最喜歡的是葛斯范桑和阿薩亞斯的兩段，而這一次，阿薩亞斯那段出現第一個cut第一秒，就彷彿有一個聲音跟我說：這是阿薩亞斯，看到最後，果然是阿薩亞斯！(雖然影片本身，特別是頭一分鐘，也足以感受阿薩亞斯風格的氣息)。

不需要靠神秘第六感，光靠第一個鏡頭就能容易認出的，應該算是王家衛。

我最喜歡的是北野武、侯孝賢的兩段。

還有件有趣的事情是，因為是要呈現「電影」最初帶給自己的強烈感受，兩個元素是出現最多的：性愛，跟流淚。

此外，因為主題是電影，所以片中會有「電影中的電影」，導演們都選擇了對自己有特別意義的影片放在其中，這部份也很値得玩味。

《愛滋味The Witnesses》*

《愛滋味》這個中文片名取得好，雖然並未翻譯字面上的原片名，但反映了其深層的意義。愛滋味是個雙關語，因為這部片是談愛，也談愛滋。

我說這部電影談愛滋，搞不好會嚇跑一些觀眾，不過，本片的時間背景，是在八○年代人們剛發現了一種怪病，對它束手無策又恐懼的時候。現在回頭去看，愛滋不像在讓人反省愛的方式，愛滋是愛本身的隱喻，愛就是會讓人免疫系統不全。

愛滋的主要受害者，同性戀者、毒癮患者、血友病患、非洲地區的人、貧窮落後國家的移民，如果我們要解釋愛滋背後有某種神學上的啟示，那是什麼，把弱勢和邊緣族群都消滅掉嗎？

在許多過去被稱為絕症的病如今都已經找到醫療方法的今天，愛滋仍是絕症，因此，愛滋被貼上了與死亡畫上等號的標籤。愛滋，等於死。我想起我才寫了關於這個題材的文章，《一無想念的季節》，文中寫到「但我被判了死刑，死就具體地站在我面前了，我就會空前地感受生跟死對立起來，死跟生也對立起來，因為彼此對立才使得彼此的成立存在，於是彼此也就畫上了等號。」很巧的我覺得這與本片的課題有相呼應之處，死與生對立使死與生同時也劃上了等號。

當「生」等於愛，等於意義，等於慾望的追求，「死」亦同，愛滋亦同。

【電影二三事】

《市川崑物語Filmful Life》

岩井俊二用極為簡單的方式，字卡，來敘述市川崑生平，夾以照片，後半部有較多的影片資料，但其實都很短，也不多。除了最後市川崑執導《犬神家之一族》的片段，全無市川崑的訪談和其他任何畫面。

不過即使如此，看到最後還是有岩井式的吸引力，倒是岩井說市川是自己的源頭，讓我陷入沉思，岩井俊二的電影和市川崑的電影有相通之處嗎？

(我覺得…沒有…)

雖然，本片問世後，有岩井捧自己超過捧市川的評價，不過，台灣這個地方，對普通觀眾來說(尤其是年輕觀眾)，岩井的知名度應該比市川高，算啦！讓觀眾因此認識市川這位大師，也不錯。

市川去年還以九十一歲高齡，拍了新作《犬神家の一族》(這是重拍他1976年的同名舊作，為金田一耕助系列的第一部)，由松島菜菜子主演，很了不起的老當益壯吧！市川的片子我看得雖不多，但其實市川美學對我是有吸引力的，而又因市川的早期作品年代久遠，要一睹恐難有機會，這麼說很不敬，但我在想，我所期待看到的市川多部珍貴作品，可能要等他駕鶴西歸此地才有人要幫他作回顧展。本片中揭露了市川家神祕的長壽基因，因市川家是連原爆放射線都傷不了的長命，我想縱使市川崑已九十二歲，回顧展還是要等上好些時間吧！祝老人家壽比南山…

【藝術家二三事】

《跟著奈良美智去旅行Traveling with Yoshitomo Nara》*

看了以後發現變得很喜歡奈良。雖然很早就喜歡奈良的作品了，但是以他的作品的風格，還以為他蠻媚俗的，原來他是一個非常樸實木訥的人。一個人在德國住了十二年，以為自己只是一個在藝術界有點成就的人，回日本竟然發現藝術圈以外的人(就是大眾)竟然也知道他，把他給嚇了一大跳。

但即使成名(他在日本是被與安藤忠雄，村上隆和三宅一生並列的)，身價那麼高卻還是住在一個非常破爛的地方，岀國展覽住的旅館也是又小又簡陋到不行。我在想，我喜歡奈良或者，村上春樹也有這種氣質，他們即使全世界知名，又有財富，卻還是很像平凡的鄉下人的感覺(我說鄉下人，並不是很土的意思，奈良的樣子很像一種日本的老木工，真誠靦腆不多話，沒有矯情虛浮之氣。)。原因是，我覺得他們因此還是很像自己，他們把自己關在有點孤僻感覺的世界裡，因此還可以keep住那份寶貴原始的自在。(當然即使是他們也沒辦法100%啦，紅到這種程度生活和創作無法不受影響的。)

奈良在當代館不是曾經展出過一間小房子嗎？那是A-Z計畫的其中一間，A-Z在世界各地建造了二十六間完全不同的小房子，在本片中可以看到全部的小房子噢！真的是好可愛的小房子。

【羅馬尼亞浪潮】

《1208全民開講》

非常有趣的喜劇小品，像台灣人這麼熱衷扣應節目，格外能體會電影的情境。

本片的題材是典型地方上小人物的故事，演員的表現非常吸引人，極好笑。故事不僅是諷刺媒體，諷刺電視文化，還諷刺了這年頭一天到晚沸沸揚揚的「還原歷史真相」。

《四月三週又二天4 Months, 3 Weeks And 2 Days》*

今年的坎城金棕櫚獎得主，一部倍受矚目的電影。幾年前羅馬尼亞還是個零電影工業(沒有國產電影)的國家，在這麼短的時間竟交出這樣的成績單，實在很驚人，如果它是一部達頓兄弟式「沉悶的藝術片」，或者拉斯馮提爾式用形式來提出批判的電影，我反而不會驚訝，它漂亮的是故事說得這麼好，底層的蘊意那麼豐富，真的是部傑作。

四個月三週又二天是墮胎的懷孕時間最大極限，透過這樣一個題材，它不只探討墮胎而已，它探討人在臨界極限上的理性判斷；它探討友誼，它也探討在臨界極限上友誼的考驗，甚至友誼的意義；它探討女性的身體自主，它探討女性因為有共同的身體構造而產生的女性才有的同盟。

關於女性同盟的電影，近期有阿莫多瓦的《玩美女人》，和即將上映的義大利電影《九個女人(9women,9intimate portraits)》，這兩部電影呈現女人彼此才有的親密依靠，然而你也可以看到相反的東西：女作家諾拉‧文森花了一年多的時間變裝假扮成男人所寫的《自製男人(Self-made Man)》這本書，內容是她以男人身分與男人攪和在一起的生活實錄，包括加入一支保齡球隊、混上空酒吧、和女性聯誼約會、進入一家直銷公司當推銷員，以及混進一間男修道院過隱修生活作，藉此探求人的行為與感情上「男人模式」和「女人模式」的差異。對女性主義暸如指掌的她說出了女人其實心知肚明的真相：去死啦！女性哪有什麼同盟，女性彼此其實是敵人。

關於體制、身分、階級，劇中的時空，1987年共黨垮台前夕的社會背景，《四月三週又二天》所著墨的議題足以寫好幾篇探討文章，而它本身又是很精采的一部電影，一流的演員表現，讓人緊盯著從頭看到尾無法鬆口氣。

【數位奧德賽】

《立食師列傳》

我所崇拜的動畫大神押井守的作品。本片被歸類到實攝(真人)作品，但卻是將真人照片作特殊的動畫效果呈現，紙板人偶機械性的動作形成的視覺風格，形式手法非常具實驗性(名為「Super-Livemation」)。

有人看了問我日本是否真的存在有「立食師」？諸君一定有看過《電視冠軍》，就知道日本是全世界民族中最愛將一種行當發揚鑽研到極致，從一門專業技藝到窮極無聊的生活瑣事，都要追求登峰造極的境界，在動漫世界裡，更是將這琢磨成一類型題材，甚至將原本日常的某種工夫，演變成具有另一種神祕功能的奇技，其終極化境，連百無聊賴的廢事，也變得驚天地泣鬼神。

不似普通這類題材會在開始就解釋這門技藝，本片是先敘述了歷代立食師前仆後繼可歌可泣的事蹟以後，結尾才給立食師予以定義。但在這裡我不怕先透漏給你知道，因為你知道了也不會少任何懸疑樂趣啦！(否則不要往下看)立食師，乃以各人獨創之特殊「手法」，在自戰後以來各個時代挑戰飲食背後的社會體制，至今批判資本主義經濟的飲食現象，迫使人們從飲食文化中思考與反省之人也。(但事實上你看到的只是一堆吃白食高手。換言之，這就是本片惡搞的技藝。)

【麻辣午夜場】

《黯陰羊》*

人類濫用基因改造工程終於因自己製造出的怪物導致不可收拾的可怕後果，這類題材還蠻常見的。不過本片雖然很黑色但充滿喜劇味道。賣點應該還是搞噁爛，一大堆生吞活剝肚破腸流，是近年流行的血腥爛肉片，想起來我第一次看這種爛肉橫飛的電影時確實有剛吃的東西很想吐出來的感覺，幾年看下來已經完全麻木不仁，什麼感覺都沒有了。所以這片對我個人來說，吸引我之處反而是因在紐西蘭拍攝，美麗壯闊的景致讓我興起對《魔戒》的鄉愁。

《陰影Shadows》*

這是馬其頓導演Milcho Manchevsk的新作，他1994年的《暴雨將至(Before the Rain)》我非常喜愛，對這部片抱著深深期待。

不過，看完我有點納悶，花兩個鐘頭拍一部鬼片？尤其是，其實很早我就已經猜到是怎麼回事了。再者，這樣的鬼故事，在亞洲實在是太傳統、太典型的鬼故事。但也就是因為這樣，讓我開始思索我可以從這部電影看到什麼？

我必須說，我覺得這部電影提供的元素，背後都有一些很深遠的東西在，但卻都點到為止飄然而去難以捕捉。像是那老婦魂魄，她操一種已經消失的方言，如今沒什麼人知道了，這與那老婦出身的土地後來的歷史是有關的。此外，男主角窺視他人做愛的詭譎夢幻，蠻佛洛伊德的，這整段奇遇，從他的車禍一直到最後讓一切歸於平靜，表面上是段人鬼交錯故事，但也可看作是主角的潛意識探索之旅。

我一直很納悶「只要我長大」這個單元怎麼這麼突兀啊？這個名稱也很詭異，不明白這個單元用意為何。後來看了幾部這個單元的電影，猜想可能是主辦單位發現幾部片子有種共通性，主角都是憤怒少年，對家庭或者世界，都既憎恨又渴望關注和愛，對週遭的人和環境感到無所適從，因此把這些電影放在一起自成一單元。

孤僻怪異的少女，在學校受排擠奚落，在家得不到父母關心，離家出走尋找弟弟。本片特別的地方在於形式；從頭到尾都使用變化的分割畫面，敘事則經過切割重組，視覺效果很有玩平面設計的摩登感覺。

《在屋頂上流浪》

戀母少年和酷似母親的女人做愛，縱使很有亂倫意味，縱使處在青少年發情期對性正抱著最大的好奇和欲望的時期，但電影似乎無意朝佛洛伊德方向探討，少年始終覺得母親的死是對自己的拋棄，仍是很基本的兒童和青少年在受傷害的時候會以為是自己的錯，他們渴望愛也渴望用被愛來證明自己。

我自己被吸引去看的原因是它呈現的老城氛圍，灰色天空襯托的愛丁堡舊屋屋頂，歐洲有許多地方的房子是這樣，相連的屋頂閣樓彷彿是另一個錯落的地平線，在那裡存在另一個空間次元。還有音樂很棒。

《迷幻公園Paranoid Park》*

本片才真的適合叫做「不能說的秘密」。

這是葛斯范桑(Gus Van Sant)的新片。葛斯范桑說這是他個人詮釋的《罪與罰》，不過我自己第一個聯想到的是赫曼‧赫塞的《徬徨少年時》，這是我小時候讀到時很受震撼的一本書，那時候的我就跟故事裡的少年一樣，是一個出生在光明、嚴肅但溫暖、中規中矩的中產階級知識份子家庭的小孩，我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真實的叫做陰暗面的東西，並感受那種恐懼。

不過，我離開那個年紀實在太久了，都忘了那種在平實而例行的生活裡滲入了黑暗，然後背負著那黑暗又不能說，越是假裝若無其事越是沉重，被罪惡、焦慮所蠶食，憂慮這樣的情境發生的可能而感到恐懼的心情。我懷疑這到底是因為我變成大人了，不再像兒童、少年那樣軟弱所以我把這樣的疑慮拋諸腦後了，還是其實是因為我已經看慣了黑暗，反而比兒童還天真，以為自己可以用麻木來面對人性裡陰暗(無論自己或他人)的威脅？

因為劇情簡單，有人說這是三十分鐘的電影卻剪成九十分鐘，不過，影片呈現的主題並非故事，而是主角的內心風景，加上攝影為杜可風，你就大致可以明白這是什麼樣的一部電影了。

《惡童當街》*

松本大洋是我極為喜愛的漫畫家，他的作品中譯本數量很少，只有《惡童當街》、《花男》、《零》，我都超喜歡，但好像都絕版了。《乒乓》曾改編電影由窪冢洋介主演，這部漫畫中文版是香港出版的，我沒看過。他的幾部漫畫內容題材差異很大，但冷冽卻有怪誕喜感的風格是共通性。

《惡童當街》是當中呈現最具有全幅景觀的作品，這一點，動畫比漫畫更能呈現其完整的視野，無論是在空間或是人物關係的結構上。此外，動畫所呈現的街景，因為動畫這種媒介的性質，當然視覺的張力有漫畫不及之處，尤其松本大洋的色彩運用有他強烈的個人特色，漫畫單行本的彩稿數量是極有限的(一本才5頁)，動畫就可以充分感受復古風味的松本式劇場華麗的美學。

雖然動畫的改編幾乎是完全忠於原著，但在處理人物的情感上，動畫有較大的空間，漫畫的冷中帶熱，在動畫裡溫度上升許多。

其實我比較喜歡漫畫版。不過沒辦法，只要是先看過漫畫的，我一定喜歡原著漫畫勝過改編動畫，唯一例外的是《蟲師》。《蟲師》的動畫(是OAV版，並沒有劇場版)太棒了，居然比原著漫畫更深入深刻地呈現了故事背後的豐饒意旨。至於真人版就讓人跌破眼鏡了，大友克洋這位大師出手竟然這麼叫人失望。大家都深知大友克洋是動畫家，其實他也拍實攝電影的，但《蟲師》實在讓人疑問，別人都已經動畫拍那麼好了，你幹嘛還拍什麼實攝版啦！

對不起我岔題了。回到松本大洋，倒是松本大洋的短篇《青ぃ春》改編的真人電影《藍色青春》非常好看，關於這部片我在前篇文章《格鬥技，松本大洋，意義的追尋》有談到。我買了原著漫畫，是短篇集，日文版，其實電影版可以算得上是全新創作。

咦，這不是又岔題了嗎？再回到《惡童當街》，其實老早我知道《惡童當街》要改編成動畫就很期待，因為我之前有看過有關《惡童當街》場景設定的書，美術實在很棒，與《攻殼機動隊》劇場版的復古未來老中國街有點相通的味道，都彷彿取材舊香港的繁華又頹敗的擁擠，殘破的興盛，極魅人。但《惡童當街》有玩具城的感覺，另一種乖譎。

動畫捨棄的黑白的漫畫原著的特色是松本大洋版畫式線條畫風，因此動畫的人物比較可愛，但我本人比較喜歡漫畫的黑白版本。

松本大洋原著漫畫《惡童當街》時報出版

不過好像已經絕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