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對各種武術格鬥技感到很有興趣，其實我常常在想，如果人生可倒轉，我很想當電影的武術替身。現實裡武術都變成運動、表演和娛樂，還是電影裡有意思，像真的殺人，你知道，就像性幻想，某些事在現實之不可能不可說，所以電影比現實有趣，與其當職業拳手(台灣是沒有的)或是奧運空手道選手，我想當武行替身，但為什麼不是當演員呢？因為不露臉自由得多。
其實我運動神經沒那麼好，摔角那些華麗的花式特技大概不可能學會，不過也有一些具有相當程度殺傷力的攻擊技巧是很簡單的，任何人都可以使得上。比如說，以手指插眼(古老的空手道一開始都會教這個)；將食指、中指、無名指伸出，對著鏡子抓好兩眼的距離來練習，攻擊的時候，以中指瞄準對方的眉心就可以了。另外，捏住對方的鼻子，順時針用力扭斷對方的鼻樑，有點像轉烤箱的溫度鈕那樣。這些都是不必花費很大的力氣，即使女流之輩也做得到的。但光是想像也覺得很恐怖吧！女人要是以這種方法來對付前來侵犯的歹徒，說不定還會被以「手段兇殘，超過自衛的程度」起訴。
以前學拳擊的時候，並不是為了想要防身，或是變得能恐嚇人，不過想探測自己能把肉體準備好到什麼程度以便能負載超越眼前的我所能釋放的能量罷了。不，這麼說吧，其實我只是想知道，那些能夠做到超越常人極限的人，必須忍受因為抗拒理智的自動保護機制而發生的痛苦，而在邁向那個超人境地的過程時，是什麼感覺。
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電影《藍色青春》是由松本大洋的漫畫改編的。我超喜歡的漫畫家，但他的風格其實很冷，線條有點版畫的感覺。這部片描述日本高中校園裡殘酷的暴力鬥爭。片子一開始，面貌清秀、好似對任何事都漫不經心的九條就因為在有點類似試探自殺的競賽中獲勝而當上老大了。松本冷調到荒誕的風格和我早期的小說很像，可想而知我為何喜歡松本。電影的手法不可能表現松本那種冷調，而採用比較具震撼力的，寫實受法，但有一場戲還是很松本，九條問愛彈吉他的雪男，對未來有什麼打算(他們是高中三年級的學生)，想升學？還是就業？兩個人站在屋頂上，都是一臉很冷淡的表情，雪男(仍舊是很漠然的)說，想加入假面特攻隊，九條聽了，也沒有什麼反應(一點也不吃驚喔，也沒有大笑)，停頓了一秒鐘，說，是part-time的嗎？啊，真是太好笑了。
傳說中的日本校園，充斥著不良少年用暴力勒索弱者的情形，在電影裡面，將對方壓在地上，罐頭塞在嘴裡讓他咬住，然後用力踩下頭顱，明白了吧，就是我們經常做的，踩扁罐頭啦！只不過是將罐頭放在人嘴裡罷了。踩下頭顱的時候發出像是爆炸那樣的聲音，鮮血噴出，牙齒也斷了三顆。看到這樣的鏡頭，誰都要慶幸沒遭遇這樣可怕的情境吧！人要怎麼活在那樣的地獄呢？但仔細想想，雖然恐怖，但是不至於會死吧？到頭來還不得繼續活下去，要麼就忍耐，忍耐到有一天覺得死也比忍耐好，要麼就變得比對方兇殘，說穿了，要變得能將更兇殘的暴行加諸在別人身上而無動於衷，比忍受別人將兇殘施加於自己身上更難。那是一個崩壞的叉路口，可是不是臨界點，人往往把極限想得太小了，真正的臨界點在更遠更遠的地方。
我記得以前看蔡明亮的《愛情萬歲》，是很共鳴的，但十多年過去了，連這城市之人的空洞也變成一個空洞的詞，我在想這年頭的人們會在什麼地方找到共鳴，大家都只願意看見自己想看的世界而已。什麼關於都會人空虛的心靈，我已經感到厭煩了。人類這種動物，對情感太過依賴了！
Viktor E‧Frankl那本有名的《意義的追尋》描述納粹集中營裡的恐怖生活，曾經也是那裡的囚犯的他，試圖用理性的態度去呈現囚犯的心理和生存的法則，提到在集中營裡能支持人的最重要力量，是對所愛之人的思念和情感，當年讀到此時，心情十分困惑，因為我沒有那樣的人，我並不是說，這世間沒有我所愛的人，事實上，我也從未偏離守護對我而言重要的人這樣的責任，但那無法成為我生命底層的支撐。
如果可以不要所有活在世上的人都想要、都依戀的，就比所有活在世上的人都強，但是，又不是什麼都沒有。對了，抽掉所有這個世界上的人們認為有價值的，大家都是靠那些的信念填滿整個生命的，所有的東西在眼睛裡都變成透明，不管是有實體的或者抽象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榮譽、驕傲、愛戀、溫柔、犧牲、思念，把那些都拿掉，一定還有什麼。就算失去這些種種，全部都失去了，也不會想死，因為，一定還有某樣東西存在吧！這麼一想，或許某些人直視了巨大的恐怖(這恐怖有時候是痛苦，也有時候是虛無)時選擇死亡，並非是逃避，而是以為因此能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但那樣的想法太天真了。不對，應該是為了那而活的。
現在的我，對人世間的一切都沒有興趣。
可是，我也不想死。
一度想把這兩句話當作小說的開頭，但也不過是某一瞬間浮出水面的自己的感覺罷了，突然間以兩句話的形式出現，心裡想著，啊，原來是這樣噢！那麼就用作小說的開頭好了，是這麼一回事，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小說。
《藍色青春》原著漫畫
作者：松本大洋
出版：小學館
註：這篇其實是舊文，重新修改了部份，畢竟相當時間了，原本曾發表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我自己重看這篇文章，對那時候的我，跟現在的我的想法的出入，感到很有意思。不過之所以又貼這篇，其實是想提松本大洋，我想以前有看過我這篇文章的人，八成也不記得《藍色青春》這部電影了。本次金馬國際影展有放映動畫片《惡童當街》，是改編自松本的同名漫畫。這部動畫的介紹會寫在《金馬國際影展選片參考(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