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會先在土中生活七年,化為成蟲後,破土而出,然後再過短短半個月就會死亡。或許我們不應該將蟬在土中生活的時期稱為「幼蟲」,如果將蟬視為一種原本就生活在土中的生物,破土而出的模樣不是「成蟲」而是「穿著壽衣」,就不會為牠短暫的半個月生命感到悲傷吧!因為蟬已經在土裡充分地活過了,破土而出,長出羽翼之後的歲月,只不過是牠的「晚年」罷了。
這是重松清的短篇〈潮聲〉裡的一段,這篇故事描述主人翁得到癌症,只剩下三個月壽命,他瞞著家人,一日來到舊時居住的地方,遇到一個小學同學,談起當年班上一個同學在海水浴場意外死亡的往事,收錄在短篇小說集《在那天來臨前》。在書店看到重松清的新書,結果新書沒買,先跑去圖書館借了這本前作來看。(我指的「新書」、「前作」是在台出版順序,作者的寫作順序我倒是不曉得。)
雖說是短篇集,但除了〈朝陽之家〉這篇外,其他幾篇彼此間有一點點聯繫,主題也都跟絕症和死亡有關。
與其說主題是「死亡」,更精確地說是談「生命的盡頭」。
並不是只有得到絕症被宣布只剩下短暫的生命時間,才算接近了生命的盡頭,每個人都在往生命的盡頭邁去,說不準什麼時候,離生命的盡頭其實很近,步入老年,更會有這種強烈的感覺。好奇怪,我曾說過,我已經寫了好幾次跟葬禮有關的文章,事實上最近我經常想寫關於死的文章,才只前不久,我才想著,被宣告只剩下多少壽命真是幸福的事。我這樣說,也許會被真的遇上這種事的人責備詛咒,但我真心這麼覺得;人生不値得活,無論是美好或者痛苦,都很虛幻,尤其對我而言,美好永遠都來自孤獨,痛苦都來自孤獨是置身喧囂裡。我會輕易為這世界僅存的仁慈、良善、百折不回的堅忍和美感動落淚,但抵不上我的絕望。然而我也不會去自殺。活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死,就好像可能是死刑可能是無期徒刑可能坐幾年牢可能無罪釋放,但是宣判就是不下來。在金基德的電影《窒息情慾》裡,張震已經是被判死刑的死囚,執刑前卻屢屢自殺。我不懂,我也不會,我如果想死,但我被判了死刑,死就具體地站在我面前了,我就會空前地感受生跟死對立起來,死跟生也對立起來,因為彼此對立才使得彼此的成立存在,於是彼此也就畫上了等號。
年輕的時候,我強烈地覺得(且憎惡,卻沒辦法)自己無法活在當下,我是為了不確定的未來在活,學生時代為了考試,出了社會以後為了自我實現,想把自己的能力發揮到最大,但總愁機會不夠。活著,每件事情都存著一種「可以更好」的心情,想把事情做得更好,想當一個更好的人,想讓世界變得更好,或者相反,想有一個更好的世界來適合我,而這一切都只存在未來(因為它不存於現在)。可怕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的想法改變了,我突然發現,如果沒有未來呢?一旦喪失未來的存在感,連現在的意義也跟著動搖起來。所有我曾經一廂情願想著「現在不行但以後可以」的事情,如果沒有以後,那就是永遠不可以了。永遠不可以,意味一種永恆的失落、斷裂,而且那個斷裂是被拋棄的,被神拋棄在空無安靜的墜落空間,完全無聲地下沉。
這種荒蕪感,讓我覺得也許唯一能讓我眼睛裡只看見現在而活下去的方法,說不定就是被宣告生命結束的時間吧!只有在那樣的情境,才有辦法緊抓著眼前的毎一秒。
E告訴我和朋友一起看《在深夜的加油站遇到蘇格拉底》,出了電影院朋友激動地說對片中活在當下的哲學深深感動,「從明天起上班我要好好的努力。」朋友說。啊哈,對不起,我聽了哈哈大笑。「活在當下」是從「明天上班的時候」開始?為什麼會出此語?很簡單,上班生涯才是讓人奮發、拼命、一展長才的,至於看完電影今天晚上回家,只剩下看看電視,吃點宵夜,上床睡覺嘛!這些瑣碎無聊的片段,好像是用來打發人生的光陰似的。生活裡有些時間被我們認為很重要,有些則不重要,機械化、日常、溫吞,換個方式度過坐馬桶的時光並不會讓你對自己更創意地豐富了人生感到興奮,也不會讓你因此更對生命流動的真實感到珍惜。
很多人被問起如果只剩下三個月壽命要做什麼都回答「環遊世界」,在此刻我覺悟只有在那樣的情境我才能直視的「現在」,我一點都不想「環遊世界」。回答環遊世界的人,多少是抱著「多看看以前沒有看過的世界才不遺憾」的心情,但是,「以前沒有看過的世界」?轉個念,其實眼前的世界就是那個「以前沒有看過的世界」,如果被宣判死亡,眼前的世界也許就完全不一樣了。因為心就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在那天來臨前》裡,有小學的班上,不受全班歡迎的女生生了重病快要死了,同學們既對死亡這件事感到凝重,卻又無法有真實的感情,這種複雜的心態,形成一種罪疚感。也有被宣判剩下三個月壽命的男人,來到兒時住的地方回憶當年。還有相依為命的母子,讀高中的兒子得知母親得到絕症,意識到對母親的情感是母親的「存在感」的重要。〈在那天來臨之前〉、〈那一天〉、〈那一天之後〉是三部曲,妻子得了絕症後,男人與妻子共度倒數時光,以及「那一天」真實的來臨,和妻子死後的生活。這三部曲是日本大眾小說近年盛行的催淚故事,就是改編成電影的話會提醒你要帶面紙進戲院那一種。毎個故事的共通點,是那些被(死者)留下來(在世上)的人的心情。
並不是多深遂的文學,任何人都很容易讀,有時候被觸動的未必是作者苦心經營的地方,而只是某些不經意拾起的幾個字。在〈那一天之後〉中,男人來到一個海邊的盂蘭盆煙火會,這是因為某些因緣他接了一個原本不會接的寒酸廣告設計案,廣告的活動就是這個煙火會。男人說起這是他太太的「初盆」,一開始我還不曉得「初盆」是什麼意思,接著才想到,日本的盂蘭盆節有點類似我們的鬼節,「初盆」就是這一年死去的人,第一次歸來,頓時,生出一種淒涼感。
迎接「初盆」的鬼魂,這是他們「初次」以鬼魂的身分歸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那也像是「初生」,初盆的鬼頭一次以新身份來此,是不是會恐懼不安呢?雖然是懷念的地方,但是不是也覺得陌生呢?雖然是以前熟悉的地方,但是不是彷彿變成了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惶惶遊晃於此,雖渴望著想念,而心慌意亂地想念起來,卻像聚焦空無的冥想般一無想念的對象,這樣的我,是否也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