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間諜」這三個字，有種曖昧氣味。在戰爭裡，女人能夠用來制敵的專長，總不會讓人第一時刻想到開飛機、放炸彈、狙擊槍法和空手道(即使也許真的有女人會這些)，女人有而男人沒有的利器就是美色。

我總是會想到《英法情人》(Head in the Clouds)裡莎莉賽隆當德國人的情婦探取情報，因此救了許多法國特務的生命，但既然她是女間諜，當然沒人知道她的真實身分，德國人失勢以後，法國暴民以為她就是個勾搭德國軍官的無恥蕩婦、德國人幫兇的賤女人而把她殺了。好一段時間這部片都讓我感到難過。人類史上所有大規模的暴行，原因都是出於人總是自以為自己才是正義、合理，別人都是邪惡、該死，可是卻完全對自己的盲目無知渾然不覺。

如果這些人知道她其實是女間諜，她對戰時的同胞做出了多少貢獻，他們會後悔自己做出了錯誤的裁判嗎？不見得。有一種道德至上派，他們不在乎你的身分是女間諜，不在乎你冒著性命危險和揚棄自己的尊嚴救了多少人命，因為你是個女人，竟然出賣自己的身體，跟敵人苟且，就是寡廉鮮恥，就是墮落，就是不要臉。對於這些道德至上派(我勉強用這個詞，但事實上，我根本不認為這些迂腐愚昧的人配得上安上「道德」兩個字，且因為這些人，使得「道德」兩個字也沾上一股狹隘無知的氣味。他們或許自居防止道德淪喪的守門人，真荒唐，我不相信上帝會把看顧人們的靈魂不致迷失的任務交給這樣愚劣的瞎子，他們是天底下最沒有資格擔此任務的人)，我感到強烈的憎惡。

常看到網路上兩派互罵的文章或留言，也深感吃驚，這些人為何會像小學生一樣，似乎沒有半點社會經驗，以至於智能完全不能接受這個世界是多元而複雜的事實，只有一種觀點，無法改變地只有一種、只理解一種觀點。

認定非黑即白而「灰色地帶」好像不在其理解範疇的人，可怕得叫人不解。

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的《滅頂與生還》( I sommersi e i salvati)其第二章的標題，就是「灰色地帶」。這一章談的是納粹集中營內的「特權俘虜」，它的目的是說明加害者與受害者是不能以二分法來看待的。集中營裡並非黑衫軍就是加害者，俘虜彼此是受害者的同盟，全然不是這樣，俘虜彼此是加害者，但是這個道德挑戰，不是可以輕易簡化的。這個章節從提到老俘虜對新進俘虜的惡劣和敵意，以及俘虜中被賦予責任的特權者，但這些人不能’簡化地草率歸罪，從雜物工，為額外工作而多換得一點點的食物而爭權；到各單位的小首領，他們成為納粹共犯，但也有一些人其實利用他們的任務來幫助自己同胞，這些人遊走在一個微妙且危險的邊緣；後半部則花了許多篇幅談的是集中營裡最恐怖的負責處理死亡任務的「特殊部隊」。為什麼這些人不寧可死卻選擇加害自己的同胞(相較於有些人選擇反抗、拒絕，而被用極其殘酷的方法殺死)？誰都不能代替他們回答，你無法想像而且這也是不可能的事，去判斷如果置身集中營的情境，(你不能大言不慚地說如果是你你又會如何)，因此你也沒有權力輕率地去對這些人做審判，縱使有些人的罪行是不能原諒的。

「灰色地帶」這一章的開宗明義，就寫著：我們通常所謂的「了解」，就等於「簡化」。

事實上，這本書充滿了一個有智識與教養的人，如何去審慎地對人和事做評斷，而評斷不是真理，相反的，再理性、客觀地去做評斷，仍然帶來痛苦。

假設一個女間諜出賣色相而達成任務，那她就是「對的」、如果一個女間諜出賣色相去勾引敵人，結果卻愛上敵人反而拖累了我方，那就是「錯的」？再推廣一點，在不得已的環境下，一個女人出賣自己的身體不是為了國家，而是為了保護自己重要的人，又或者，只是想活下去呢？她有罪，或者沒有罪？這不是在了解一個人，這不過是滿足自己高尚的「審判本能」。而許多人在啟動這種「審判本能」的時候，就像我前面說的，如一個人生經驗貧脊的小學生一樣，對複雜的人生處境和人性的微妙全然無法了解，大剌剌地把自己放在一個聖人的地位。

審判別人，會讓我們自己的靈魂更高尚嗎？老天，該不會有人蠢到這麼想吧？

試圖去了解一個人(特別是想法不同的人)是可貴的，也是困難的，需要高度的智慧和寬容。而審判別人則是任何一個愚者都可以做且輕鬆做到的事。

昨天和我妹妹聊天時她還問起：「我實在不明白，為何(在美國)保守派政府的作為這麼令人髮指，依舊受到很多人支持呢？」對此我只淡然回答：「對許多人而言，意識形態勝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