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最近因綜藝節目《我猜我猜我猜猜猜》所引起的宅男污名化爭議，總覺得一則偏離了應該討論的重點，二則倘使大多數人都覺得「宅」的是別人，「宅」的是「某種人」，那麼就永遠都無法理解宅的風潮其實是與自己緊密相關的。

「御宅族」這名詞傳到台灣很晚，大概是從《電車男》這部電影上映開始，但在日本早已是顯學，事實上《電車男》開拍時，電影公司就已經聰明地避開了捲入宅男污名化風波的問題，把焦點放在愛情故事上，而電影的男主角也刻意淡化宅的形象，頂多只是樸實老土，個性害羞靦腆，而非又髒又怪，神經兮兮的自閉症。根本從男主角找了山田孝之這個美型男來飾演，就可看出避免宅族反彈的意圖。

有趣的是你從其他的電影裡很容易找到被認為是典型宅男形象的角色，好比說《惡夢探偵》裡的惡夢偵探影沼，以及《戀之門》的石頭漫畫家倉木門，巧的是都由松田龍平主演，更巧的是，松田龍平也是以美型為招牌的男星(儘管在這兩部片裡極盡頹廢醜怪之能事)。另一個我馬上會想到的宅男，就是《死亡筆記本》的L(漫畫版的形象就很宅，電影版則由松山健一主演，又一個美型男！)，換言之，這些電影裡縱使不掩飾宅男的髒亂怪奇形象，宅男仍然是很酷的。

回到宅爭議風波上，抗議醜化和污名化宅男的人，強調給宅族更明確的定義與形象，然而撇清真正的宅男並非對著小萌打手槍的人而是嚴肅的鋼彈愛好者比較有助正本清源？其實就算宅男滿腦子萌少女的色情意象，那又如何？我經常在演講裡談及(並放映圖片)流行藝術家村上隆(Takashi Murakami)的雕塑作品《Miss Ko2》，等身大的巨乳美少女，2003年被紐約拍賣公司以50萬美元的天價賣出；噴乳跳繩美少女《HIROPAN》在2004年也在國際拍賣市場以49萬美金賣出。我個人以為去把宅族狹隘精確地定義不是真正有意義的事，從最早的「御宅族」這個名詞誕生至今，其實「宅」的定義一直在廣泛擴大，牽涉到觀察整個社會自八○、九○年代至今的變化，如果硬是要把宅族圈回一個小範圍，反而會忽略掉宅的現象反映了這個世界的改變。

兩年前《電車男》在台上映之時，我還在部落格寫了篇談「御宅族」的文章，當時Otaku這個詞還沒什麼人聽過，倒是如今成了大熱門。不過，現在我們談的阿宅已經不是單指迷戀動漫、模型、3C科技者了，就像與「宅男」相對的「腐女」，原本迷戀萌少女的宅男與迷戀BL(男男戀)的腐女為相對，但「腐女」一詞也廣泛化，等於女性宅族，只要是沉迷虛擬世界勝過對現實世界的興趣，對真實生活中的工作與人際關係感到被動乏味的，都算具有宅族傾向。

但宅的內向化並不是二分法的問題，好比我曾在前面的文章〈《終極警探4.0》之宅男救世界〉中談到我的漫畫達人朋友說「宅男一點都不故步自封，宅男比普通人更關心資訊，甚至很可能更了解這個世界，宅男並不自閉，宅男與同好的往來建立的友情和相互的支持、了解，可能勝過大多數人。」這一方面也反映了數位資訊世界的弔詭，在行動電話、網路通訊普及的時代，「聯絡」、「交流」、「互動」的頻率奇高，人與人的距離近到可以在網路上和半生不熟的人談最私密的你可能不會面對面告訴你任何一個好朋友的事，現實裡的人際關係卻瀰漫嚴重的疏離感，人與人之間在零距離和無限遠之間徘徊。

除了因為資訊科技的發展，社會經濟也是很大的原因，我在〈原來我就是下流〉中提到下流社會的形成現象，由於六、七○年代是戰後經濟高速成長期，五、六年級以下則開始養成自由驕縱的個性，一方面是父母輩此時有了良好的經濟能力，一方面也受泡沫經濟造成的夢幻假象影響，自我要求不高，自我意識卻很強。六年級以下更為嚴重，變成如今被稱為草莓族的世代。年輕人把追求自我放在前面，面臨的卻是經濟走下坡，在經濟起飛、到處充滿工作機會的時代，市場足以接受甚至歡迎不一樣的產品、不傳統的思維、打破舊有觀念的作法，社會給予標新立異、風格化、突出的創意、搞怪、啟發性充沛的空間，但整體消費能力下降，市場縮小的現今，養成了「自我風格」、「自己喜歡」才是最重要的年輕世代，這種心態卻無法在社會上獲得成就，經濟上養成依賴父母的習慣，品味上很挑剔，也不覺得有勤儉的必要，既沒有興趣致力於融入群體，工作意願與工作企圖又不強，沒有辦法找到好的工作。

從這可以窺見在這樣的社會轉變下，宅族現象並不是獨立的，與單生寄生族以及不婚族的產生也有相似處。香港評論者湯禎兆在《整形日本》中談到「蟄居族」，指的是逃避與社會聯繫，甚至拒絕出門的人。他舉出村上春樹與吉本芭娜娜筆下的人物其實是很「蟄居族」的。這個觀察有趣也很中肯，若說村上春樹和吉本芭娜娜的人物宅味極濃，我想就能很容易讓人了解宅風潮背後的意義了。

在日本或許有泡沫經濟崩毀和家庭崩毀的背景，但是不善表達情感、心靈封閉、抗拒體制、排斥社會人際關係卻是二十一世紀普遍的現象，我也在文章中討論過本屆台北電影節中有大量電影(不論是來自亞洲或歐美)都是這個題材。「內向世代」這個詞原指戰後第二、三代日本作家，後來也被用在台灣五年級作家身上，剛被稱為「內向世代」時，好似我這輩作家都是不見天日的自戀怪物，但潮流轉變顯示，事實上放眼望去五年級以下呈現了很普遍的內向世代情景；少年會因為不被准許玩線上遊戲而自殺，這已經不是綜藝節目嘲弄躲在房間守著電腦的怪胎這麼簡單的課題。奇怪的是迄今我還沒有看到探討為何這個世代會形成這樣的心理；對過去所謂的人情世故感到憎惡，對從社會成就換取的滿足感到憎惡，對融入世俗所得到的快樂感到憎惡，這原本是古典的藝術家的特徵，現在卻不分階級、職業、教育背景，變成一種集體現象。也許過去的人是把這種抵抗的情緒隱藏在心理，外顯的行為總極力和社會一體化，但過去的信仰和信賴逐一崩毀。湯禎兆在《整形日本》中提到年輕人的「愛自己」，這種自我中心固然自私，但一半也要歸咎這個世界的無恥化。《我猜》的主持人和製作人恐怕渾然不覺，宅族形成的原因之一，就是厭棄像《我猜》這類虛偽造假，無知又無聊的電視節目。

然而回到探索宅族的內心(我要再次強調，宅族並不是「某一種人」，宅族相當程度是對當今社會型態厭棄的一種反映)，儘管「走出封閉自我」這種俗濫的結局並不是宅族的渴望，但宅族多少仍是抱有人性化的尋求共鳴、交流和自我展現的期待，這一點可以從被當作宅族隱喻的庵野秀明的《新世紀福音戰士》(碇真治乃宅族化身)清楚看到。所以為什麼我在前面說到宅男其實很酷呢，不管是《戀之門》的堅持自我意志的倉木門，能潛入他人夢境的惡夢探偵影沼京一，與死神對抗的《死亡筆記本》的L，這些宅男的投射，儘管是冷漠孤僻的角色，他們根本不在乎外在世界把他們當作怎樣的遜腳看待，但他們可以當不為人知而拯救世界的英雄，而不稀罕和世界打交道，這也是我在〈《終極警探4.0》之宅男救世界〉的結論，撐起未來神話的說不定是宅男。

不過，神話是否可能終究只是神話呢？庵野秀明的實攝電影(真人演出)《Avalon》裡，隱匿至電玩虛擬世界終於無法回到現實的人，現實中僅剩植物人一般癱瘓的軀殼，如果在虛擬世界中是英雄，是否寧可放棄真實的世界呢？說到底，哪一邊才是真實的，已經無從區分起了。或許這是宅族生成的終極原因，出於一種選擇跟放棄，選擇一個孤芳自賞的世界，而放棄一個腐爛的世界。

註：這篇文章是在《我猜》事件之後就寫的，原本是要拿給報紙副刊刊登，但是被主編認為乏味，建議換個方式來重寫「搞得比較好玩」。日前動漫迷包圍電視台抗議《我猜》侮辱宅族，活動主張果然正是企圖替宅作「釐清」跟「正名」。我自己就是不折不扣的動漫迷，我從小狂愛少年漫畫一直到今天，四處蒐羅尋找傳說中的夢幻動畫來看，一直到幾年前還為了買各種限定Figure幾乎傾家蕩產，家裡有一堆各漫畫設定大全集內容倒背如流，有段時間電玩養成遊戲玩得沒日沒夜，我有資格算正港御宅族，但我的主張不同。未來將是世界全面數位化的時代，那會更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嗎？很可能是假象溝通熱絡實則繼續加大疏離的程度，那是一個宅世紀的全面圖景，就如前文所述，我認為宅的廣義化是必須的，而不是回頭去窄化其定義。我想一想，我要寫的想法就是這些，不是別的，我一點都沒興趣把這話題「搞得好玩」，所以就不加修改(僅引用部落格舊文部份以直接連結代替引述)貼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