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材是關於早發性阿茲海默症的電影《明日的記憶》,開場渡邊謙飾演的廣告公司營業部長在會議上提議由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擔任廣告片主角,但是怎麼也想不起李奧納多的名字。下一場戲渡邊謙和妻子與未來的女婿見面,我一看演女婿的這個人,心想卡司不錯,但是怎麼都想不起來他叫什麼名字。怪了,明明知道這個人,可是名字就是要命地想不起來!而且是整部電影播放的過程我都沒有想出來,一直到上片尾字幕時才恍然大悟,對嘛!就是當紅的坂口憲二!
糟糕,這不是和男主角的症狀一樣嗎?不過,飾演屬下的田邊誠一還有飾演醫生的及川光博我都有認出來,名字也記得,男主角在做記憶測驗的時候我也跟著做,我的腦子好像大致還沒問題。其實坂口憲二的名字我始終記不住,和人聊到這位《醫龍》的男主角的時候,我沒有一次想起他的名字的。
可能與高齡化社會來臨有關,近年關於阿茲海默症的議題變得很受重視,然而俗稱老人癡呆症的阿茲海默症並不是老年人專屬的病,也會發生在年輕人身上,《明日的記憶》的男主角佐伯雅行的發病年紀在五十歲,是早發,事實上連二十歲這樣年齡也有發病的可能。
由堤幸彥導演的電影版本基本上十分忠於荻原浩的小說原著,著墨稍有不同角色是及川光博飾演的醫生。及川光博略帶妖媚的高雅氣質使他成為飾演王子型人物的不二人選,改編自三島由紀夫《豐饒之海》第一部的同名電影《春之雪》,其中飾演洞院宮殿下的就是及川光博。《明日的記憶》原著中醫生的角色沒什麼特別的個性,但是在電影裡,他因為年紀輕,被佐伯怒斥他根本不了解阿茲海默症患者的心情,佐伯憤怒又絕望地跑到屋頂上時,醫生也跟著跑來,當他說道:「人生除了開頭的十幾年,往後就一直是走下坡,但是我們並非什麼都不能做。」我實在百感交集,十幾歲說的太早了(雖然也許精確地從生理上來論斷是如此),我自己開始覺察「走下坡」是大概二十七歲的時候,很明顯地感受了體能開始下降,對生命對世事所抱持的樂觀和亢奮感也在下降,人生開頭的那十幾二十年,是一條上坡線,可是那個時候的自己不會知道的,每當我在街上在電車上看到那些興高采烈吱吱喳喳的青少年,他們發瘋了才會去想他們現在擁有的一切的珍貴,那些珍貴的寶物是免費的,是不必付出代價就可以得到的,只是它會消失,但是在它消失之前,你想都不會去想這個可能。人一定要開始失去才會覺察他本來有的東西有多重要,而人生的真相是自覺的發生就是一連串失去的起點,那是真正人生的開始:走下坡。然而「我們什麼並非都不能做」。人生的際遇為何如此交織著相反的光譜兩極──無比悲涼和無比的勇氣?
《明日的記憶》說的不只是關於阿茲海默症,也是關於一個男人的一生,是讓人看了以後感嘆「這就是男人的一生啊!」的故事。佐伯為公司賣命了二十六年,生病以後馬上就被公司像廢物般丟棄,一生效忠公司的下場就是如此。阿茲海默症的形成還沒有找到確實的原因,但是年紀老到一個程度,罹患阿茲海默症的可能幾乎是百分之百。在小說原著裡有一段形容阿茲海默症的發病過程,就彷彿人生的倒帶,記憶從近到遠流失,認知逐漸喪失,失去生活的基本技能,最後連身體的機能也一一喪失。當佐伯意識到既不能工作,還因為喪失生活能力,成為妻子的累贅時,痛哭著說妻子嫁給他真是倒楣,而對妻子來說,眼前這個逐漸變成跟嬰兒差不多的男人,這個失去了自尊,失去了一切的男人,現在是如此不堪,然而儘管他現在成為悲哀的累贅,他卻是過去二十五年來為了家庭辛勞貢獻的男人。但這卻又不完全是事實!身為丈夫、父親者,總是強調自己是為了家庭在奉獻,是為了養家而工作,然而二十五年來這個男人根本沒有真正關心過妻女(這個部份電影較原著強化了),一切把工作擺在第一,因為工作和應酬晚歸,從來沒有帶妻子女兒出遊過,女兒的學業和成長歷程發生的問題也沒有關心過。這真是男人的可悲,大半輩子忙碌,總覺得為的不是自己,然而到底是為了誰?終於可以停歇下來的時候,就是失去一切的時候,到了這個節骨眼,真讓人想重新來過一遍。
一切都太遲的時候,才有能力檢視一生是否白活,在這個時刻,反覆自問,可是到底怎樣才不算白活?
飾演佐伯的妻子的樋口可楠子,氣質非常典雅,令人印象深刻地演活了一個一生壓抑自己的情感,始終扶持著丈夫,永遠在丈夫面前露出微笑,給予家人勇氣支持的妻子形象。這是佐伯最大的幸運,他是個好人,是個努力真誠的人,因此他擁有一些和善的朋友,他的客戶脾氣雖然壞,態度雖跋扈,但其實是尊敬他的。當他的部屬們在公司門口為他送行,給他打氣,送給他寫著他們的名字和特徵的拍立得照片時,是很感人的一幕。他有終生相伴無怨無悔的妻子,有剛生下了可愛外孫女的女兒,他的生命若說不虛此行的就是他並不孤獨,然而即使這些人永遠支持他,他也會一一把他們忘記,他終將一點一點失去他們。
生命中,那些流逝的時間曾經存在的證據就是記憶,我們怎麼知道現在保有的記憶,是否有一天可能消失?在此刻記憶還存在的時候,檢視這些記憶,哪些「曾經」證明了生命不是徒勞?
然而曾經愛過,曾經被愛,曾經滿足於自我實現,留下了具體的可以證明的痕跡,曾經忠於自己地做事,曾經為理想奮鬥,就算有這些「曾經」,一旦全都忘記,又有什麼意義?
也許生命根本不要追求什麼意義,只是平凡地活著,只是一天過一天,只是珍惜現在,只是在每一個現在做到對得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