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浦展的《下流社會》開卷就有一個「下流測驗」,依照這個下流測驗的診斷,那麼我毫無疑問就是屬於「下流」。光從這個「下流基準」來看,不讓人感覺「下流」是壞詞,甚至引人沾沾自喜,諸如「能每天過著像自己的生活是最好的」、「認為流行就是展現自我風格」…,然而中流崩毀、下流增多的社會,到底是一種危機,還是有令人好奇的潛在性發展的新型態?
三浦展這本書依據的是2004年、2005年所進行的一系列調查分析,針對不同世代的消費行為作比較,描繪出昭和以來的社會演變。很有趣的是關於自己屬於哪個階層,是一種自我判定,也就是說,受訪者認知自己是上流、中流或者下流,可說是一種「自我感覺」,但也許亦投射出他人對自己眼光。階級的歸屬涉及複雜的背景考慮,包括家庭出身、教育程度、工作收入、工作性質、性別、年紀、消費習慣、家庭組成等等。收入高的人不見得就是上流,無一技之長者也未必就是下流,採取自我認知的自我歸類,說明經濟社會中階級意識的確實存在。
大致上從中可以得到兩項結論:上、中、下流的分布情形因為社會經濟型態的轉變而產生變化,以及越是年輕者下流階層的數目越多。
世代的分布,日本與台灣是可以對照的,我自己大概處於新人類世代和團塊年輕世代的分界點上。這大約有點像五年級和六年級的分野,我觀察類似我這種生在兩個世代分界上的人,身上都會同時存有兩個世代的特質;我覺得自己是「非常五年級」的,不過,我也是五年級當中最像六年級的人。至於戰後第一波嬰兒潮的團塊世代,就像我的一些前輩,可說是在現今的社會上佔了好位置的人。至於真性團塊年輕世代,相當於七、八年級生。六、七○年代是戰後經濟高速成長期,這也是新人類的成長期,我這個世代的人還帶點那個時代古典的價值觀,而團塊年輕世代以下則開始養成自由驕縱的個性,一方面是父母輩此時有了良好的經濟能力,一方面也受泡沫經濟造成的夢幻假象影響,如此成長的小孩自我要求不高,自我意識卻很強。真性團塊世代更是嚴重,變成如今被稱為草莓族的世代。
三浦展在工作族群的分類上,區隔為年輕企業家、樂活族、SPA族和打工族四種,高收入高消費的年輕企業家自認上流沒話說,之外的三種自我感覺則很不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樂活族」,樂活族三個字擺明了很中產,這年頭每每流行起一種時髦「life style」,都是中產階級趨之若鶩急於把自己歸類上去的東西,樂活族不追求高級名牌,但講究個性品味,還重視健康和環保,奇怪的是樂活族的生活滿足度竟然很低,對生活的滿意達80分的只有38%,比年輕企業家類型來得低。看來嘴上說心靈的滿足比較高尚,卻還是比不上對物質滿足的需求。
日本的階級意識比台灣來的強烈,不僅僅學歷和職業很重要,職業還要看工作的屬性,還要看在企業裡的地位,而所屬的企業還要看其企業規模,自己的職業不說,還要看配偶的職業。論及階級,作者有個有趣的論調,那就是自由戀愛是階級差距小的產物,「婚姻不就是將階層大致相同的人結合在一起。雖然說是個人的、自由的,但原本就沒有和不同階層的人認識的機會,即使認識了,也沒有想過要把對方當作是結婚對象。」姑且不論這番話是否中肯,我贊成的是婚姻本來就是形成社會秩序的手段,我向來對把婚姻這件事浪漫化甚至包括道德化的想法嗤之以鼻,婚姻不過是人類社會無聊的統治工具。大部分人結婚只是務實地想在群體結構中謀個站得住腳的位置。當階級差距變大的時候,確實婚姻和家庭與社會經濟產生了相互影響,在三浦展的調查中,有家庭小孩的消費支出相當程度會影響生活水平而趨向下流,或者反過來,下流者無力支持家庭,導致不婚者越來越多。
不爭的事實是現今的社會經濟不如以往,階級差距變大不需要這些學者的調查研究,就可以感覺得出來。一、兩年前我在流行雜誌工作的朋友就說,從廣告上來看,中上價位的商品完全潰敗,更高價位的精品廣告反而變多,這也反映了三浦展的理論,彌補中間族群消費數量的減少部分,移到上層族群消費品的價格上,而我從事服裝製造業的朋友也說,中間價位的產品面臨空前的滯銷困境,無法抵擋滿街一百元的廉價商品。可以窺見貧富差距拉大而消費往上、下流跑的兩極化。
然而上流增加的情形是很少的,中流要變成上流比從前困難,倒是很自然地往低處大量流出,對於下流社會的形成的事實,要如何看待?團塊世代的壯年期正是社會的經濟成長期,這是一個人人容易獲得成功和機會的年代,使得人們傾向發展自我個性。這種價值觀的形成對下一個世代發生影響,使得年輕人也把追求自我放在前面。不幸的是此後經濟走下坡,團塊世代與新人類世代以下的世代所面對的社會情勢是不同的。在經濟起飛,到處充滿工作機會,市場足以接受甚至歡迎不一樣的產品、不傳統的思維、打破舊有觀念的作法,社會給予標新立異、風格化、突出的創意、搞怪、啟發性充沛的空間,這樣的環境中達到人生巔峰時期的團塊世代的人,嘗到了充分的自我展現、自我實現的滋味。然而在整體消費能力下降,市場縮小的現今,養成了「自我風格」、「自己喜歡」才是最重要的年輕世代,這種心態卻無法在社會上獲得成就,經濟上養成依賴父母的習慣,品味上很挑剔,也不覺得有勤儉的必要,既沒有興趣致力於融入群體,工作意願與工作企圖又不強,沒有辦法找到好的工作,這樣看起來,即使下流者的堅持自我聽起來是種風格,說難聽卻只是眼高手低。
下流階層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特點是內向化。除了融入群體的意願和能力降低,科技在溝通方式上的大幅躍進並沒有增進人們彼此的親近交流距離,網路的盛行反而使人越發退回到個人世界裡,這些都使得年輕世代的人際關係和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程度降低。
在討論經濟環境轉變、階級差距變大時,看到的通常是一堆國民所得、生產毛額、經濟成長率、失業率、吉尼係數等數據化的東西,這些數字有說服力,感覺很具體,然而人不是數字,三浦展的調查分析雖然嫌粗糙且帶有主觀解釋性,但值得玩味的是它以人的生活型態的面目出現,因此也提供了面對貧富差距拉大的情形發生時,另一種思考方法;如果貧富差距正在拉大,我們如何因應能使這種型態的社會仍可以健全?我們如何能使高所得的階層對整體環境有更大的貢獻?至於低階層的人,消費力的降低未必是壞事,原本這個世界的消費情形就是過度了,已經形成扭曲的價值觀和可怕的浪費,造成資源的快速消耗。那麼在下流階層增加以致於整體消費力降低的同時,過剩的生產以及無出路的勞動力,應該用來推至什麼方向能致力於改善這個惡化的生存環境?治標之道與治本之道必須雙管齊下,從消費與市場著手一定要配合人文素養的提升,運用新的科技建立訊息交流、分享和交易的新型態時也勿忘留心人際關係本質的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