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我在東區騎樓見到某銀行在推銷申辦信用卡,就坐下來填資料,在職業欄我反映實情地填了「自由業」,但是推銷的歐巴桑卻不答應,堅持我得改為「待業中」,我照她的吩咐填了,果然申請遭到駁回。那還是卡債還沒造成社會問題和銀行困擾,發信用卡跟發電話卡一樣容易的年頭,我就領教到沒有固定工作的人在社會上受到的歧視。而芭芭拉‧艾倫瑞克的《白領的新試煉》則反映了大規模長時間處在這種面臨經濟困境並且備受歧視的痛苦和焦慮的白領階級現狀。
我從大學畢業以來,只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體制裡工作,其他三分之二都是自由工作者,而這三分之一服務於企業體的時間當中,有一半我是擔任高階主管,所以真正朝九晚五的制式工作生活型態並不長。我本身是一個無法適應團體生活的人,這一點我之前就說過了,所以我其實沒有太大的選擇,但是我運氣很好,雖然我進入職場時已經是泡沫經濟結束的時候了,但大體上台灣的經濟持續了一段還不錯的時間,直到近幾年,普遍的不景氣與高失業率已造成社會問題,這一年我終於在沒有看大前研一的《M型社會》這本書也意識到,我們是不是玩完了?
除了大學剛畢業的時候,我幾乎沒找過工作,說句自滿的話,都是工作來找我,以致於到今天我都覺得主動去找工作,甚至只是拜託別人幫我注意有什麼工作機會,都是一種恥辱(不過更誠實的說法,應該是逃避)。有點像因為對相親反感而始終拒絕,有一天發現大概不可能結婚了,我覺悟我很可能會再也找不到工作,尤其是我仍死抱著大前研一所說的中產階級那種對以前的水準的幻想的不進入狀況的天真。
在這種情形下讀芭芭拉‧艾倫瑞克的《白領的新試煉》,這本美國女作家化身白領階級求職一年的紀錄時,我存在很大的擺盪困惑。我是說,對芭芭拉立場的觀感。芭芭拉過去曾隱藏身分嘗試藍領勞工生活,寫出《Nickel and Dimed》這本書而聲名大噪,這次她則搖身變成一位尋求年薪七萬美元的公關工作的四十歲女人。從一開始,字裡行間就透露了芭芭拉的成見:白領階級全是一群白癡。(彷彿中產階級尤其是菁英生活提供的就是笨豬培育),而芭芭拉的這一年實驗生活中遇到的各色白領,包括各種求職教練以及她的求職同伴,和她企圖「連結」(也就是我們平常說的建立聯繫)的商業人士,還真就全部是些蠢蛋,因此她這種信念在整個過程中可說毫無動搖。在閱讀第一章時,我就可以確定芭芭拉的立場帶有一種很強烈的偏左色彩。
不過逐漸我就領悟到她是一個和我相近地抱持個人自由主義理想的人,但正因領悟到此,我覺得她的求職實驗本身就是一件超級荒謬的事,中產階級上班族的個性絕對不是人本主義的藝術家。幾年前曾經流行一個名詞叫「BOBO族」,布爾喬亞與波希米亞的融合,聽起來真是適合愚蠢沒腦的中產階級的自我浪漫想像(雖然絕大部分的中產階級根本不明白浪漫主義為何),有一次我在活動上突然被記者問到是不是「BOBO族」,那時我還不曉得BOBO族是什麼碗糕呢!只能以自己不適用任何標籤打發過去,等我知道BOBO族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實在覺得可笑。我有很多朋友,尤其是幾個在大企業體當高階主管,差不多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也有半生不熟的高收入名人,說真羨慕我的生活,悠閒又自由,我聽了總是很憎惡,你用不著說羨慕我的生活,我的生活誰都可以過,只要你立刻辭掉現在的工作,不畏懼收入偶爾很不錯更多時候卻連交個電費都有危機,高低起伏完全不可測,(即使我是個人工作者,大多數時候我也是裝出笑臉去做自己一點都不想做的事),有養家負擔?很簡單,離婚!把錢留給妻子小孩,拋掉家庭,不敢嗎?那就別再跟我講廢話,要想自由就要付出代價。
對的,其實我也討厭中產階級,不輸芭芭拉艾倫瑞克,但我就不會明知自己有偏見卻還要去做這種無意義的實驗。為了求職,一年下來芭芭拉花了六千美元聘請求職教練、加入各種團體、上各種求職課程、參加聯誼活動、閱讀企業教戰書籍、改變形象…有關這一點,我實在不覺得她有改變什麼形象,但我也很認同,應該說,有同感,我自己也是,我面對外界的時候,也會裝作很笨、很女性化、親切友善,雖然結果有許多人感受不出我這種偽裝,但也有很多人相信。
我不知道芭芭拉的偏左立場是否讓她覺得藍領工人智商比較高,但至少白領階級比較不值得同情。我懷疑她這種先入為主的態度遠遠超過了寫這本書的誠意──如果你寫一本書純粹為了罵一些蠢蛋是蠢蛋,那對讀者究竟有什麼好處?除非大家不知道!嗯,這倒也是。在台灣同樣有無可計數的在職涯遇到困境的人求助於智能半斤八兩(但比較會騙錢)的專家顧問的演講授課,暢銷書排行榜上有一大堆讓人笑破肚皮的勵志書,這些作者的滑稽和芭芭拉描述所碰到的情形很神似。這麼說來,這些中產階級確實是白痴,更重要的是,他們自己不知道!那麼有人來告訴他們是否比較好呢?這一刻開始,我重新用正面的眼光來看待這本書。
尤其在寫到借助宗教這一章。美國的保守派信徒數量驚人地龐大,結合企業人與宗教團契的組織很多,這些人的信念很令人噴飯,芭芭拉一貫的尖酸刻薄在這裡不再那麼討厭,而變得恰到好處地聰明,諸如某團體的活動中有人的見證是他懇求上帝讓他在七月底得到工作消息,最遲九月必須搞定。結果他真的錄取了!芭芭拉發現「它所傳達的訊息就是,加入我們,不久你和上帝的交情就會好到可以對祂下最後通牒」。芭芭拉參加了幾個團契聚會,比任何她在這一年裡參加過的其他愚昧可笑的團體活動都令她憎厭,這點感想我早就領教過了,我只能說這些為數眾多恐怖自私的保守派的存在,讓我相信上帝確實充滿愛與仁慈,祂居然可以忍受這麼大數量的蠢蛋緊抱著祂的大腿不放,且一輩子都在濫用祂的名字,而沒有一下子把他們全部殛死。
看到最後我明白芭芭拉對中產階級缺乏同情不是沒有原因的,當今中產階級面臨的慘況,是在M型社會危機發生以前,自古以來對藍領階級就是天經地義的命運,而中產階級突然間無法應付這種社會的轉變,證明他們以前是天之驕子,至於那些原本享有高薪突然失業的人,他們沒做錯什麼,相反他們還可能做對了卻被裁員,也算不上可憐,因為他們原本那份高薪是一種好命的恩賜。中產階級或許辯白他們用功、努力、付出,他們投入的工作時間和心力都不少,卻沒有回饋,但是這對藍領階級來說早就司空見慣。而一年的實驗結果,芭芭拉體驗了中產階級的痛苦,她提出的解決方案,就是把以前用在藍領階級上那一套拿來用在白領階級上:將白領失業人口的力量聚集起來形成政治勢力,促使政府提出改善政策,諸如增加和延長失業者的救濟金(媲美歐洲國家水平)、建立完善的全民健保系統、修改破產法。破產法我不懂,但看來她的方案都得仰賴提高稅金,不尋求大環境的經濟狀況改善而提出這種方案,難道不會加速拖垮財政?不過經濟學也不是我的專長,有關M型社會的因應之道,也許大前研一提出的方案比較值得參考。我在這裡則是想提出芭芭拉的某些盲點。
芭芭拉要應徵的是管理階層,但是她的思維全部是勞工階層的,如果不站在資方的角度來看,就無法理解資方的作法,無法從資方的角度理解資方,問題當然無解。芭芭拉從來都沒有在企業裡擔任高階主管過,她一直從事的是接近社運性質的工作,因此她所提出的想法,諸如企業體缺乏人性化,對應徵者無法視為單獨的、有獨特個性的個體來看待,這當然沒錯,也有客觀和創意的成分,但我不得不說,是大外行。在我擔任高階主管的工作經驗裡,既面臨過裁員的棘手問題,也碰過面試新人的難題,我必須說,這不是在滿足求職者的個人實現,芭芭拉大肆譏諷在企業用人時流行的類型化人格測驗,我也覺得這很蠢,我也不會用,但是我在用人時面臨的難題,未必是求職者理解的。我學到的教訓是,用錯一個人要付出巨大的代價,要花很長的時間以及公司的金錢來擺平(在勞基法保護之下),而一個雇主究竟應該僱用才華洋溢卻很難搞的人,還是平庸的乖乖牌?最不可能得到答案的就是,你如何在很短時間內就知道這個人你可以託付?我問過很多人,幾乎大部分人的回答,他們寧可用不聰明但配合度好的人,即使在創意產業中也一樣,甚至有很多老闆非常重視星座,你可說這是迷信,但合不合得來是關鍵點。因此芭芭拉強烈質疑的企業重視的「好感度」,求職教練和職場書籍拼命灌輸求職者和員工要培養和營造出的「好感度」,不能說是不重要的,我絕不會僱用一個我沒好感度的人,也許他很有才能,但是他很可能給我造成無法彌補的大慘劇。
芭芭拉在參加一個公關人的課程的時候,講題是危機處理,但講師卻把焦點全部集中在如何與企業裡的領導階層溝通,說服他們解決問題的方法。芭芭拉自認擁有很高的危機處理能力,對這個課程嗤之以鼻,老實說,我也碰過很多理論派「專家」,一張嘴說得頭頭是道,危機處理方法並不一定是最難的,雖然我承認芭芭拉在書中遇到的案例,她提出的解決辦法是很漂亮的,而其他班上的公關從業人或求職者則十分不可思議地真的是智障,但我還是得說,這個講師是對的。為什麼呢?因為企業主本身常常毫無公關概念,(如果我自己有的話,我幹嘛請你?這是企業主的想法。事實上,直到現在許多大企業還是認為自己不需要公關人員。在台灣,公關等於媒體宣傳和行銷企劃的綜合,企業主認為公關的用途主要在賣東西上,而非芭芭拉認為的創造和維護公司形象。)
芭芭拉最後找到的工作,是業務員(當然她絲毫不考慮)。這是最普遍的失業人的唯一選擇(台灣還有第二個選擇,開計程車。有一次我和雜誌的記者在等計程車的時候,我談到現在很多計程車司機都是原本的中小企業老闆,混不下去淪落到開計程車。上了計程車,那司機並沒加入我們的聊天,不過到目的地的時候,他給了我們一張名片,說他其實經營的是皮鞋廠。)我感到芭芭拉實在不必花一年的時間和六千塊美金去體驗這些,所有她由這些經驗得到的結論,我都可以告訴她,我這麼說似有自大之嫌,但我的意思是,這不是秘密,不是只有我知道吧!然而在最後一章芭芭拉談到中產階級向下流動的現況時,一個一個白領階級淪落到低收入、卑微的勞動時薪工作,並且翻身無望的實例,我還是有震驚感,儘管芭芭拉不同情白領階級,但這樣的社會絕對是不對勁的,表示教育、訓練、專業經驗變成無用的東西。芭芭拉以中國的文化大革命來作比喻,文革中大量專業人士被下放到農村勞動,這究竟對社會有什麼好處?事實上它摧毀了中國社會,並且使國家停滯了很長的時間。我剛畢業時,職場正吹著一股「人性化」管理風潮,專業而有才能的職員是公司重要的資產,老闆必須提供優厚的福利和舒服的工作環境、彈性的工作時間,才能留住人才,而今一變,員工只是財務報表上的數字,我幾度擔任高階主管,每週都在開這種只要把數字一減──我當然不會不知道我自己也是其中一個──就能改善公司財務狀況的會議。沒有什麼人是「不可能被裁掉」的,人人都像在等著被清算,更可怕的是在這之後的困境,我就聽過我的朋友說:「我現在根本已經不考慮什麼自尊的問題了。」台灣中產階級失業的情形或許還不如美國嚴重,但這也許是一個全球的文化大革命,這不是某一個領導人下達的思想改造命令,所以你也推翻不了它,但我們至少還有能做的事,除了改變生活態度、迫使政府拿出有效的改善經濟政策、開發適合新型態社會的商機之外,我認為過往中產階級為人詬病的保守、偽善、虛榮、表面功夫的毛病必須改善,那種狹隘地看待事情的模式已經無法生存,宏觀的思考能力必須提昇,如果說過去的經濟榮景是過度消費造成的社會經濟,那麼合理的消費對應的社會經濟應該是什麼樣子?我們如何以集體之力打造一個有深度思考的消費所對應的經濟全貌(而不只是大前研一說的物美價廉而已)?無論怎麼說,總得讓芭芭拉‧艾倫瑞克知道,不是所有中產階級都是笨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