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2日情》是法國女星茱莉蝶兒集編導演於一身的作品,這是一部很典型地充滿法式言語機鋒的電影,這世界上所有國家的人也許都會認同女人喜歡「我們需要談談」而男人拒絕溝通那一套,但法國人例外,法國人太愛在言語上爭輸贏。原先以為只是浪漫愛情小品而已,結果超乎我的期待,我都不曉得茱莉蝶兒是這樣的才女,還是法國女人都是才女?
電影呈現法國和美國文化的差異的趣味,美國人和法國人只要碰在一道,總是雙方都受不了對方的自大,不過法國人還多一樣,認為美國人是粗俗的笨蛋。我一直討厭美國人本位主義很重,而且自認天經地義地把美式思考強迫推銷到全世界,不過事實恐怕只是因為美國是超級強國罷了,相較之下歐洲許多國家則根本是冥頑份子,他並不會「推銷」他的價值觀,但是他會覺得跟他價值觀不一樣的人是白癡跟窩囊廢。
故事是來自法國的女攝影師瑪莉安,和美國男友傑克,一位室內設計師,是一對交往兩年住在紐約的情侶,在前往威尼斯度假之後,他們回巴黎瑪莉安的家住兩天,電影描述的就是這兩天當中發生的事情。
這是一部法國電影,但是因為男主角是美國人,當男主角和女主角對手戲的時候,就是英語發音,因此英語發音的時間恐怕比法語發音的時候多。很有趣的是男主角是美國人,不過他的幽默是法式的,只是立場是美式的。比如說,當男女主角遇到一群美國歐巴桑觀光客,他們是「國際解碼團」(《達文西密碼》愛好者),向男主角傑克詢問羅浮宮怎麼走,傑克欺騙了他們,因為那樣走路走到羅浮宮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如此一來他就可以搶到計程車,瑪莉安很驚訝:「她們是美國人,是你的同胞哩。」他回答:「他們投票給布希耶!他們政治不正確。」這種做法其實是法國人的擅長,就像瑪莉安的爸爸會把所有停到人行道上的汽車全部刮花,然而美國人的出發點是基於一種共同性的正義,簡單說就是政治正確(附帶一提的是,當然不是每個美國人都認為反布希是政治正確,相反的相當數量的美國人認為最好把伊拉克人都宰了,他們並不是認為這種想法「很高明」,而是這是「上帝的旨意」,和恐怖份子的邏輯一樣,怪不得冤家路窄),法國卻是自由主義的正義,說穿了就只是個人主義。每個計程車司機都會有一篇大論述,但是最重要的是個人意見的自由,包括種族歧視,包括咒罵女性,有人根本不介意用殘酷的方法屠殺動物來吃、用基因改造方法來繁殖生物,而且要公開地表示自己的立場,而也有人用放火燒速食店來表達反對,法國天天有示威抗議,大家習以為常,覺得那是應該的。片中最有趣的是一個年輕男孩在速食店跟傑克搭訕,他說自己是妖精,傑克以為他指的是同性戀(fairy也指男同志),但他接著說,他是「真正的妖精」,之後這個妖精就把速食店燒了。
一大半電影描述美國人和法國人的思想、生活、對事物的認知態度上的差距,很多也涉及男女關係,涉及性,像是傑克與瑪莉安在街上遇到一個男子,這人是瑪莉安的朋友,瑪莉安跟他說話的樣子讓他很狐疑,於是瑪莉安解釋她曾經替這個男人吹過喇叭(意思是至少沒有真的上床),瑪莉安強調只是吹喇叭而已,吹喇叭實在是一件小事嘛!傑克則反駁吹喇叭並不是小事,「美國最後一個民主政權就是被吹喇叭吹掉的。」(指柯林頓)
傑克說要去造訪Jim Morison的墓的時候,瑪莉安的父親臉色變得很怪,(事實上瑪莉安全家對傑克的態度實在不能算友善,因為傑克聽不懂法文,他們在他面前對他極盡嘲弄之能事,這也是「很法國人」的部份,覺得造成他人的窘境尷尬無傷大雅。) 而瑪莉安的父親討厭Jim Morison,你會以為他不屑美國流行文化,到後來你會知道原來是因為他老婆跟Jim Morison有一腿。傑克的感想:這就是法國人!
瑪莉安拍了傑克的蛋蛋上綁了三個氣球的裸照,還給全家人看,讓傑克狼狽不堪,沒想到傑克無意中發現另一個男人的蛋蛋氣球照,他質問瑪麗安怎麼可以給每個男友都拍一樣的照片,瑪莉安驚訝地反駁:「哪裡有一模一樣?氣球的顏色不一樣啊!」而且,「你的是藍白紅三色耶!」(言下之意略勝一籌)
短短兩天傑克發現了瑪莉安許多他過去不知道的事情,特別是她跟男人之間,那種「法國人看待男女關係的方法」,這些觀念的差距造成傑克根本無法信任瑪莉安,兩人的關係陷入危機。傑克領悟到兩個人其實從未彼此了解,而事實上他並不願意真的了解瑪莉安,因為他害怕,他怕了解真正的瑪麗安以後,他就無法再愛她了。在經過一大半電影幽默的趣味之後,劇情回到純粹的感情層面,傑克的這種恐懼心理,很脆弱地能打動人。其實不是異國情侶者,也可以了解這種恐懼。
至於瑪莉安,她總是可以覺察到她快要失去對方,她就會先一步提出分手,切斷了兩個人打破畫地自限,向前跨出一步的可能。看到這裡觀眾可以感受這個戀情即將結束的無望悲哀,因為這注定是一種循環,一種人在愛情裡想要保護自己但最後其實傷害自己也傷害對方的循環。不過這部電影顯然希望有個happy ending。
因誤會而結合,因了解而分開,這句老掉牙的話,其實是真理,了解不一定會讓人分開,因為當我們發現彼此個性不合的時候,我們還是有可能繼續愛他,而願意包容,但是如果當初的結合是誤會,而一但了解,愛也跟著消失的時候,不愛就是不愛了,你不能說強迫、勉強自己去愛一個人、去假裝愛一個人,是一種美德。
我認識一個朋友,娶了個法國女孩,兩個人言語不通,那女孩嫁來台灣,她以為他有才華、有地位、受眾人崇拜一如她崇拜他那樣,但這並不是事實,如果她是台灣土生土長,完全不會愛上他,如果她是台灣土生土長,他對她來說,和現在她的眼睛裡的他,會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並不是他騙了她,只是她的眼睛蒙上了玫瑰色的霧。她不理解的事佔了80%,而這80%是被她自己的想像所填補,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後來兩個人當然離婚了。
異國戀情有時候有這個盲點,就算語言可以溝通,彼此背後那個世界也是不同的,那個世界不只是塑造了彼此,那個世界至今也依然和彼此的生活連繫著。而這個「異國」也不一定是實質上的「異國」,愛情裡存在著這種異國,使得戀愛中的人們總是陷入對彼此了解的不安和改變自己與改變對方的矛盾。這時候說不定可以來印證看看戀愛裡兩種性格的差別:美式人正確主義跟法式人自由主義!人跟人之間總是可以找到彼此適應的方法,理由也許是愛,也許只是因為彼此需要對方,當彼此需要的時候,穆斯林和基督教徒也是可以好好相處的,不是嗎?
補充一點:有關於這部影片中,到底是男主角還是女主角比較重要,顯然茱莉蝶兒的角色是較為生動、豐富、多層次的,這一點沒話說,不過這部影片雖然有一個旁白敘述者是女主角來擔任,但事實上觀眾會覺得其角度比較像是從男主角的眼睛來看女主角,觀眾也更像是站在男主角的位置上,以男主角的思考為出發,換句話說,美式的價值觀。(其實全球人都不知不覺染上了美式的價值觀而不自覺。)當法國人嘰嘰聒聒在講法語而男主角一句也聽不懂的時候,我們會比較認同這個可憐的男人。這也是這部法國電影令我感到奇妙之處,法國人可以創作一部美國人的眼睛看法國人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