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先對《把妹達人》這本書一點都沒興趣,因為我不需要把妹。我後來把這本書找來看是因為我很好奇作者怎樣吸引了小甜甜布蘭妮和寇特妮樂芙,我對這兩個精神有毛病的女人反而比較有興趣。結果這本書真的有趣極了,雖然我很懷疑裡面的把妹絕招真的有用(但是美國Esquire雜誌的評論「我絕不讓Neil Strauss靠近我老婆半步!」我覺得很中肯,確實是一個良心的建議)。
Neil Strauss是《把妹達人》(The Game,大辣)的作者,紐約時報記者,在把妹界的化名是「型男」,《把妹達人》是一個拋掉外在身份、內在矜持,踏入把妹界重新建立新的信仰,拙男變型男登峰造極成為把妹達人心目中的神、領袖、導師,最終退出把妹圈的經過。讀起來非常像小說,但它是一本實錄,關於網路上的把妹社群的故事。說實在身為十幾年來都在寫小說的人,我真難以相信這本書完全是實錄而不是虛構的小說,因為裡頭有太多地方實在太有趣得精緻、尤其是人物和對白,細節和轉折太聰明,聰明得像是某些天才又古怪的作家寫出來的一種痞爛典型小說。
以一種同理心來看,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本書告訴我怎樣把男人,而且是那種夜店裡最辣最帥屁股最翹分數十分且不是同志的男人,我想我很可能會想看;所以一本教授如何把到最優正妹的書,應該很吸引男人。不過風俗文化不同,前女友話題、好朋友測驗、立方體、冷讀這些東西來打開話題吸引女孩子,我實在無法感覺有趣在哪?但重點不是在這,我知道合理的反應,會認為這本書提到的那些把妹大師的高招、各種把妹學派的理論、所有真的令把妹達人無往不利的把戲都很膚淺、無聊,是廢物、低能者、文化水平低、生活貧脊乏味的人幹的事。事實上作者也提到把這些秘密把妹社群的存在和事蹟告訴一般人,大家都嗤之以鼻,最平常的反應就是不相信,然而一旦真的目睹,沒有不目瞪口呆的。
我沒有成見,即使如此我知道我會很肯定地說:「那對我不管用。」我也許自認很特別,但我也知道每個女人都自認很特別,而每個女人都很可能會說:「那對我不管用。」不過作者以他的經驗告訴大家:「越是聰明的女人就越吃這一套。」習慣在夜店裡混的女孩子神經兮兮、注意力不集中、又沒耐性,反而「感受敏銳、世故或教育程度高的女孩會去聽去想(把妹達人的台詞),然後很快掉進陷阱中。」我相信這一點。在平常生活裡,這種遜男的台詞我才不可能會聽,我會覺得遇到智障,但是在夜店裡就不一樣了,大家不是到那裡去討論《尤里西斯》的。變成把妹達人以後,「我認識的每個女人似乎都是可拋棄、可替換的。」這就是把妹真理,因為倒過來也成立,也就是說,對女人來說也是,到夜店裡找刺激的女人,並不是在找靈魂伴侶,所有的男人也是可拋棄、可替換的,聰明的把妹達人很快會發現「女孩能夠立刻愛上你,也能立刻不甩你。這種事每天晚上都在發生。她們可以上一秒還跟你打得火熱,下一秒就為了另一個凱子,對你視而不見。」在這種男女關係的互動下,「廢物測試」(shit test。本書充滿大量把妹達人專用名詞)的基準不是知識份子和文藝青年的標準,不是中產階級相親的標準,愚蠢的把妹台詞、把妹理論、把妹慣例是可接受的。
猛男帥男多金男不需要依靠把妹課程,把妹理論永遠是給拙男用的,說穿了《把妹達人》這本書完全不是把妹手冊,而是一個男人的自我追尋之旅。在某個層面上,可能世人都有拙男的一面。把妹學派傳授的並不是登徒子的開場白、把辣妹弄上床的絕技而已,把妹理論根據的是行為學、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如果你把所有的把妹術語牢記在心,如果各種「慣例」都全部內化,如果你「巡視」了上千人次,也就是說,很顯然,把妹理論並不只是用在把妹上,把妹理論可以用在各種人際關係上,把妹可能不只是重新看待兩性關係的可能,把妹重新開啟了人與人互動的視野,幫助你看穿、拆除或者建立「框架」。
人與人之間建立關係的情境,是不是可以簡化成幾種模式而已?
人與人之間到底存不存在深入的心靈互動的渴望?
變成把妹達人之後的心理轉變,「加入社群之前,我害怕在女人面前失敗,現在我害怕在男人面前失敗。」以及把妹變成了人生的全部,價值觀隨之扭曲,「我開始對自己產生不合理的期待,如果我在餐廳裡看到正妹卻沒把她,我會覺得自己像個廢人。」更甚者,PUA的頭銜是由女人那裡爭取而來的,是從女人的注意得到自尊和身分認同,「作為自尊的防衛機制,有些PUA會在學習過程中產生厭惡女人的傾向,『巡視』對靈魂可能是有害的。」另一個有趣的是研究對付AMOG(團體中的雄性領袖)的辦法,以及不自覺地去模仿AMOG。Neil認識了湯姆克魯斯後,很多情況下會想像「如果是湯姆克魯斯會怎麼做?」湯姆克魯斯是一種AMOG典型,不過Neil的幽默還是帶有一點諷刺性。
「自從開始花時間和PUA們在一起,我就降低了對同儕的標準。我所有的老朋友都已經半途消失了,換成一群我過去從不往來的怪胎。我加入遊戲是為了讓生活中出現更多女人,而不是男人啊!」加入把妹社群,建立了新的男人之間的親密互動,一種友誼、關心、無私的關係。(雖然最後無可避免還是變得一團大混戰)在我看來把妹的部份遠不如PUA彼此之間的關係來得精彩而吸引人,(這並不奇怪,其實PUA並不真正關心女人,就如型男所說:「我變得越厲害,對女人的愛就越少。」)尤其是在後半段「好萊塢計畫」(向更高段的正妹下手,進攻紙醉金迷的好萊塢明星界)執行,PUA們開始集體生活。
我有很多朋友都有社會適應不良症,無法過團體生活,無法在體制內工作,這當中有一些是藝術創作者,把這這種缺陷視為理所當然,雖然老是會強調這種痛苦,但是不以為恥,相反的,隱隱有一種以孤癖為驕傲,不過這種社會適應不良症如果用一句流行語來替換,就是「很宅」,突然間就不藝術,只會顯得很遜了。跟我這些作家朋友相比,我算是相當社會化了(雖然五十步笑百步,但是畢竟我有很唬人的資歷可以辯駁我沒有很宅),但是我有很嚴重的團體生活排斥症,而且我沒辦法跟別人一起住,為了工作出國要跟別人同房間的時候我就會睡不著,我不能跟人同住,所以我沒辦法結婚,也無法跟男朋友同居。Neil是個「每三年重讀一次《尤里西斯》」的人,想當然爾也是孤僻一族,而跟一群瘋狂怪胎男住在一起,這是過去的他不可能想像得到,也絕不相信能做得到的事。這簡直就像行動藝術,類似那種把自己跟一個人銬在一起過一年一樣,但比那高竿。(其實我不太相信那些搞一年這種行動藝術的人在這一年裡到底會體會什麼高層次的東西。)把妹是一種隱喻,社會化的、權力位置的、雌性動物和雄性動物的行為模式、人類在性靈追求上的渴望、自我實現、何謂滿足、人類的集體演化和個別生命歷程演化的縮影。(但一個隱喻是不是隱喻也要看人資質。)
找到真正的自我並不容易。幾乎所有人都能覺察到自己的外殼底不只一個「我」的存在,而在這個外殼底下的許多個「我」,並不是死的,而是在變動中、發展中,我們怎麼去激發某些「我」的變動的可能,選擇一個最好「我」之間的組合,處理平衡的狀態,並且邁向一個完美、合諧的境地,而不是壓抑跟忽視內在的慾望?
把妹行為可能很低俗,說穿了沒別的,只是想找女人打一砲,而且是要跟像A片女星那樣噴火的女人,我相信大多數人會很道貌岸然、斬釘截鐵地「我不做這種事」(不管內心對這種事有沒有遐想),但這也是個隱喻,對於你自認高級、正派的評斷所做的拒絕,暴露了你的思考狹隘,當然,那也無所謂,不是每個人都會對生命的可能抱著更多試探的慾望,有時候我們也許繞了一大圈最後回到原點,就像「型男」把到麗莎(這個所有正妹都相形見絀的女人)靠的不是PUA招數而是他原本的自己,但是這是一種必要的旅程,老實說我一點都不相信那種從頭到尾都停留在原點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