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文藝節的時候，我獲頒中國文藝協會的文藝獎章，地點在三軍軍官俱樂部。我事先看了章程，裡頭載明頒獎典禮的程序，很令人吃驚的是有唱國歌及向國父遺像行三鞠躬禮，繼而猜想這只是紙上過往遺風，早就不存在了吧？到了現場自然也沒看到國父遺像。典禮拖拖拉拉才開始，沒想到真的要起立唱國歌，當下真是傻眼，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年沒唱過國歌了。

國歌因為帶有濃厚的國民黨色彩，早就變得很政治不正確，國歌本來代表國家，如今唱國歌反而活像奸逆、不愛國。被稱為「中華民國」的這個國家，是由一個廣東人帶頭創建的，對當今台灣政府而言，很說不過去。但是從小被教導聽到國歌要立正，唱愛國表示愛國的我這輩人，腦已經被制約這種抽象的國家情懷，不必去想國家指的是什麼，為誰創建為誰擁有為誰所用，只是單純情感性的，會為國歌感動。一邊唱著國歌的時候，我流下眼淚，我根本不記得上一次唱國歌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前一陣子我在讀石原慎太郎的《國家的幻影》(商務出版) ，這是石原的從政回憶錄，當中有一段描述明治百年慶典，典禮結束時，天皇、皇后退席，當天皇步行到司令台下時，會場中有人突然高喊「天皇陛下！」天皇聞聲停下腳步，這人接著高喊「萬歲！」瞬間會場的所有人都自然跟著高喊了三次「天皇陛下萬歲！」在天皇失去神性，封建制度瓦解，皇家差不多只是裝飾品的這個時代，歡呼天皇萬歲不在活動程序中，然而這個意外插曲喚起的澎湃情緒，從中可看到人民對國家、民族認知存在的隱隱狂熱，石原看到這是一種原始性的情感。

當我說我為了國歌流淚，或者我舉這個天皇萬歲的例子的時候，肯定有人又要來批為嚮往封建制度這種不三不四的扣帽子(老在耍弄二元論的人我認為是智障)，然而我要說，我在那一瞬間的感受，我想和明治慶典中群眾的感受相似，那一瞬間這個稱之為「國家」的虛幻的名詞──所謂「國家」這個沒有實體的東西的概念，普通人根本說不出個所以然，即使從第一個可被定義為國家的結構發生至今已經不知道幾百年過去，仍有在用更不同以往、更複雜難以理解的理論來定義國家的學者花費長篇大論來解釋其立論根據(當然是因為時代社會制度變化)──喚起的是一種群體生活的人類對榮譽、歸屬感、美德和夢想的生理性的寄情，與那種用目的性煽動手法製造的群眾激情不同。

當我們的運動選手在國際比賽得到獎牌時，會場升起中華民國國旗，選手總會激動、感動落淚，那是自己愛戀的、如親生父母般的母國榮耀，現在我們受到中共打壓，在比賽中得獎往往也沒辦法升國旗，我想對民進黨政府來說也無妨啦！反正那面國旗上的國民黨黨徽也很礙眼。

至今我也只能說我是無所謂的。我不是國家主義的信奉者，我也不是任何制度的信奉者，正因為我絲毫不是國家主義的信奉者，我才覺得那種對國家激情的感動有其珍貴，彷彿剎那瞥視到身為人的內心底呼求人與人彼此共振的原始情感。

石原慎太郎提到做為政治家，必須要有自己的文明論，這是百分之百正確的。政治家左右國家的發展和未來，要把國家帶往什麼地方去，是高度的思考與智慧。國家領導人或者對一國的轉捩發展扮演決定性角色的政治家所做的決策，往往眼前是不能評斷的，必須把時間拉長了從宏觀來看。人類歷史上，十年、二十年，有時甚至五十年、一百年，才能真正論功過是非，(當然也有例外，尤其是某些小丑型的人物，至於為了個人權謀私利甚至某些滑稽的原因把政策當兒戲擅自就推行了貽害國家百年的政令這種荒謬感的驚人性很多時候是立見的)，正因任何人都無法預知百年後，國家不能以只看眼前對錯的短視來左右，政治家不只是非得把國家的位置放在世界的地圖上來觀看，更必須放在整個人類文化進程的趨勢潮流上來看。要說真正追求國家的實體，以自身的責任來創造國家的信仰的人，應該是這麼看待國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