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被要求出示真名時,都有防衛心,這實在很有趣。
本期的今週刊,我看到劉黎兒寫說最近日本出現大量的專門投訴抱怨者,讓企業很頭痛,這些人到處一再找企業麻煩,迫使企業必須聯手研究應付這種惡客的方法。多半,對投訴的客人說:「這種要求,可能算是恐嚇,請多加注意。」「我們都會錄音,說話可以不用那麼大聲,是否請告知您尊姓大名及住址,才能留下處理記錄。」這對普通的抱怨者大致有效。這當中最我感到興趣的就是被要求出示真姓名時,人的那種警覺和抗拒反應。
這真的很不可思議。我覺得人在沒有被知道名字和身份時做的事,會有「你看到的人不是我」的感覺。
這種抱怨惡客立即讓我聯想到那跟在網路上胡亂毀謗跟罵人的人,對自己的行為具有的犯罪性絲毫沒有自覺,並且以為隱瞞身份就沒有責任很相像。我並不是在說應該要用真名出現在網路上喔,我的意指,這種人的本性,倘使遭遇到必需出示真名與身分的狀況,就會消失。
這不僅是負法律責任的問題,我覺得這是名字與身份的魔法。
我有一種微微的古怪感受,那些在網路上以假名做出乖張的事情的人,並不只是規避責任而已,而是在做一件和真實世界的自己脫鉤的事。有的人雖然使用的是筆名,但那筆名就代表自己,在真實世界可能也用這個名字,可是我總以為,真名就是真名,真名再不起眼,土,不像自己的味道,但真名就是有一個奇妙的意義,它代表出娘胎的你,真名就是真名。
不然你試試看每次在網路留言都用你的真名,連名帶姓,那一定感覺很奇特。大家在網路上都用「暱稱」,雖然網路上明明大家根本就不認識,卻最愛裝熟。
在古代魔法的故事裡,常常「真名」被視為咒術之本,倘使真名被知道,就會遭到控制,真名被發現,就會被洞穿本質,可見得人背負名字的責任,自古以來就有。
背負名字,其實不只是承擔行為人的具體責任,背負名字還背負很多無形的東西,身分、記憶、周圍的人看待你的價值認定,一直以來給人的印象,被定型的性格和處世之道。人其實活在這個束縛裡面。
絕大多數的人都有一種感覺,現在的我不是我,你看到的我不是我,被困在現在的名字與身份裡的我,不是完全的、真實的、絕對的我。
如果人「可以再不像自己一點」多好,那陰魂不散的「那個大家以為的自己」就很討厭。
每個人都多多少少有一種想逃離現在置身的環境的慾望,若能改名換姓當另一個人,好像就可以甩脫讓現在的自己不自由的那些束縛。
但因為試過的人不多,大概就只有國外的那種汙點證人(只在電影裡看過呀!)。
就算是自傲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從來不屑隱藏真姓名的人,也總有想逃離的時候,「逃」總是人的秘密慾望,從小時候就也很想可以跑到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當另一個人,可是我蠻早就發現名字就算換一百個,其實想甩掉的東西是甩不掉的。
真名其實指的不是那幾個字,那幾個字是什麼不重要,真名是刻在我們身體底層的印記,真名是人的靈魂。
《神隱少女》裡,少女和少年的名字被巫婆奪走,所以回不了家,最後他們找回自己的名字了,少女救回父母,少年原來是河川的龍神,實在是很美麗的故事。我現在想想,才有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人活著並不是要甩脫真名,而是要把真名字找回來,人生不是在和真名對抗,而是尋找真名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