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有緣的樹

       小燕是個愛樹的女人，也是個愛染布的女人，她身上常穿著自己染的衣裳，背著自己染的布袋: 福木樹葉染的黃色上衣、木棉花染的咖啡色包包、絲瓜染的綠絲巾……
       有時她口袋裡帶著一把剪子出門，回到家手上已是滿滿一袋的樹葉和樹枝。她的個子很嬌小，所以當她拖著一大包樹的殘骸回家時，你會以為遇見森林中用樹葉煮巫婆湯的場景，尤其她總是張著純真的眼睛，像孩子似的淘氣，我每每遇見她時，總是感到好奇  :她今天又有什麼好玩的事情呢?
       有一天，小燕路過一幢大房子旁邊，遇見一棵剛被砍下來的羅漢松，她趕著去辦事情，那天真的好忙，她只好鐵著心不看它，但是那羅漢松並不放過她，它一直含情脈脈呼喚她，她也忍不住回頭看它，於是她的身體拼命趕路，眼睛卻轉頭注視羅漢松，這樣形成有趣的畫面。然後幾天她經過它面前幾次了，奇怪的是那堆羅漢松殘枝並沒有馬上枯萎，也沒有被移走，這讓她停下來站在羅漢松面前。

      「真是有緣的一棵樹啊!」小燕心裡禁不住讚嘆著。
       那葉子綠油油的，散發著迷人氣息，雖然離開樹幹有幾個小時了，仍然不掩風華，因為稀有而顯現迷人氣息。
     「註定是要染它的吧?」於是她興沖沖回家騎機車來運載，足足裝了二個特大垃圾袋那麼多，滿載的機車盡是那葉子的清香，聞起來身心舒暢。
       羅漢松可是染色事典上找不到的植物，會染出什麼顏色的布?那就很耐人尋味了，遇見這種情況，通常會讓人興奮不已，就像中學生在做化學實驗，充滿未知的冒險與驚喜。

一起染布的友伴

       小燕發出染布的邀請，招請來五個女人，就在小燕家的頂樓陽台，用烘爐生火「煉丹」，不用現代的瓦斯爐，她說用烘爐生火可以燒一些中秋節剩下來的龍眼樹木炭，哎，古法的染布，真酷。
       步驟一、染汁:染布先要將樹的枝葉洗淨、剪碎，洗不乾淨的葉子染起來會有雜質;碎葉煮起來比較容易出液，煮其實就是要將葉子煮出汁液，將樹汁煮成染汁，通常水煮滾後再煮半小時。 步驟二、過濾:煮好的染汁要用紗布過濾，這是為了不要有染斑出現，染斑像噴到茶葉一樣，很難看。步驟三、攪拌:一邊染布一邊攪拌，這樣容易染得均勻，也不會有染斑。
       今天除了剪那棵有緣的羅漢松，還要剪鵝掌藤，也就是說今天要染二種植物。所以須準備三個大鍋子，染過布的鍋子不能再拿來煮食，所以通常在市場買便宜的鍋子來用。

        剪葉子有時會傳出驚喜或尖叫聲，例如小瓢蟲會在葉子上散步，這可得細心的把牠抓下來，否則就會變成巫婆煮昆蟲湯了。
       可以染的布只有棉、麻、紗三種，只用染汁染的原色布叫胚布，還可以加上媒染劑:明礬、醋酸銅、醋酸鐵， 媒染劑的「媒」字已經表明它是色彩的媒介，藉由這個化學染劑讓色彩顯影。
這樣一來每一種染汁可以衍生三種色彩的變化，染布魔法就在媒染劑的變化多端，你不知道會「媒」出什麼顏色來，那是最迷人的。

被實驗的羅漢松
       今天被實驗的是那棵有緣的羅漢松。
五個女人分工洗葉剪葉，煮葉時可以算好時間，在半小時時間內，設計好染布的花樣。
小燕蒐集的胚布不少，染過的植物原色、明礬、醋酸銅、醋酸鐵的顏色都不盡相同，實際的布色比染布事典上的色彩淡一些:地瓜葉雅緻的綠、菩提葉淡灰色、龍眼葉肉紅色…… 加明礬色亮一些， 醋酸銅色更深，醋酸鐵的顏色變化最大。
       今天那棵有緣的羅漢松，媒醋酸銅、媒醋酸鐵的顏色會是怎樣?那就是今天的實驗題目。書上沒有記載的，小燕也從來沒有染過。

       染布花樣的設計靠的是筷子、橡皮筋、麻線、針線等工具。最簡單的圖案就是筷子綁橡皮筋的變化，綁住的地方沒染到會形成白色圖案，這個要靠設計。抓抓染亦然，隨便抓隨便染，這是我給它下的定義。甜甜圈圖案是利用麻線，麻線放在布內層，折折疊疊，再把麻線用力拉緊，緊到不能再緊為止，因為外表看來像甜甜圈因而得名。針線縫是最好發揮設計圖案的，縫死的線會出現一點一點的圖案，細緻卻複雜，但不見得會跑出好圖案，只是要算好對稱，如果要縫出蝴蝶或孔雀或花草山水，那就要靠經驗了。
        除了胚布可以染，絲巾也可以染，小燕染過的七里香絲巾是翠綠色，甜甜圈染的效果形成夢幻圖案，感覺很浪漫。

        葉子煮透了，青草味從陽台上傳進屋裡，五個女人開始染布魔法了……
        鵝掌藤那鍋枝葉煮出褐綠色的染汁;羅漢松那鍋枝葉煮出淡紅色的染汁。
        鵝掌藤的綠色系汁液和想像差不多，綠色的羅漢松枝葉竟然煮出紅色染汁?這真的有魔法的感覺!
        媒染時要先將媒染劑放入水中拌勻，分裝在中型塑膠桶，從淺色到深色，依序是明礬、醋酸銅、醋酸鐵。
        鵝掌藤染汁原色是淡綠色，加明礬成淡綠色，醋酸銅成了湖綠色，醋酸鐵變成褐色，視覺上鵝掌藤媒醋酸銅的顏色最美，湖綠色，把絲巾丟進去美銅，大約染個三十分鐘，時間不能太短，讓色彩穩定，當湖綠色的絲巾從鵝掌藤鍋撈起來時，全場歡呼，絲巾的魅力比胚布還迷人，你感覺那染汁滲透到每一寸纖維，湖綠色暖暖的，即便只是一條全色的湖綠絲巾，仍然很美，掐得出湖水的綠似的。

        染好的布或絲巾都晾在曬衣架上，那湖綠色絲巾迎著風飄啊飄的，上頭的花紋似水波，好看極了。
        羅漢松那鍋染汁是今天的重頭戲，小燕也興奮得想實驗看看，為什麼是淡紅色汁液呢?胚布丟入染汁，撈出來的原色卻是皮膚色，加明礬顏色淡咖啡，醋酸銅咖啡色，醋酸鐵染劑一倒入卻起了很大的變化，染汁顏色逐漸加深，竟然成了鐵灰色，胚布放進去醋酸鐵染劑，成了沈穩的布料。
        看著少見的鐵灰色，一位初次學染布的女人衝進去拿絲巾，順手抓抓，再用麻線綁好，甜甜圈縫，把絲巾丟進羅漢松染汁浸三十分鐘，再丟進媒鐵染劑浸泡，攪拌的手不能停啊，那絲巾開始變成鐵灰色……
        好 !小燕把絲巾從鍋裡撈出來，熱騰騰的呢，拆掉麻線，哇，甜甜圈染的夢幻圖案現形，好標緻的絲巾啊!五個女人同聲讚嘆，很少見的顏色呢。

       到這裡已近尾聲，忙了一整天了，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過程需要靜靜的耐心，也需要一點創意魔法。
       這個實驗最後的結果不在預期中，有實驗的想法固然好，但是還要有一起實驗的友伴。女人有時聚在一起的實驗，像創意，也像遊戲，就像今天這個羅漢松的實驗，被實驗的羅漢松，和一顆勇於實驗的心，這樣的過程很迷人。
       有一點禪的味道，五個女人把松樹染成羅漢了。

(2006年高雄文學創作獎助計畫,2007年完稿,2008年潤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