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還沒乾透，今天是全球抗暖化的遊行日子，全球一起行動救地球，春嬌，妳要去嗎?妳說一早要去田裡澆水，我知道妳丈夫不讓妳去，那太拋頭露面了，下坑村的媳婦不能走上街頭。下坑村位於台南與高雄之間，我常在旅程中途開下交流道，在此停留種作，種一棵檸檬樹也好，或是拔拔草、種種菜，做個半天班的農婦。
「我們上回種的玉米呢? 」
  不提遊行這些爭議性的事兒了，說說玉米舊事，看妳每次種菜都得從廟裡拉出一條長長像一尾蛇的黑水管，真的是不辭辛勞。我又想起在加州M郡和法師們種菜的那些日子，法師提著煮菜水要去後園澆菜，惜福啊，有些法師更進一步鼓勵喝煮菜水，其實那是燙菜的清水，在觀音法會時，被貼上「惜福湯」或「健康水 」的紙條，大家還是熱絡的喝。然後，一位來自馬來西亞的年輕法師阻止了這個善行。
「請大家不要再喝燙菜水，現在的青菜很多都被農藥污染了，燙青菜的水正好有殘餘的農藥。 」
  這樣的理性科學很快被接受，熱情的善行背後的理性思惟，也被認真的探討。

  春嬌，妳還是羞赧的笑著，妳說妳的旱地已歷經七年的有機耕種，那被毒化的土壤想必清爽多了，燙菜的水也是真正的清湯掛麵了。春嬌，我每次看見妳就想起馬來西亞那位法師，離開M郡的禪寺許多年了，她對環境的生活思考還繼續在影響我。
 「哎，那位法師叫什麼法號? 」
 「啊，我忘了。」
 「全球暖化?隔壁的歐巴桑說天頂有一個裂縫 !」

  春嬌，那個歐巴桑其實是看台語當紅的電視劇學來的，因為我媽也這樣說，全球暖化的溫室效應，用台語簡單說就是天上有裂縫，妳又掩嘴笑著。我看妳一身農婦的勁裝，斗笠、頭巾、護手套、雨鞋，我從城市來造訪妳的旱地，也是入境隨俗的換上這身勁裝，妳說妳的地是旱田，我倒想著全球暖化後旱熱的感覺，在妳二分餘的田地裡漫開，天氣是愈來愈熱，連下坑村也不能例外，它是地球上的一個小斑點。
「至少種些植物、菜蔬和果樹，只要土地不是水泥化，都有幫助吧。」
  春嬌，原來妳的抗暖化思惟是從土地裡學習的，但是妳說準備要糊些水泥讓四季豆的棚子有支撐點時，我不免和妳起一番爭辯，為什麼呢?剛剛不是才說「去水泥化」?
「但是我用木頭撐了好幾次都失敗，不用水泥不行啦!」

 春嬌，妳這是習慣吧?妳不爭辯，只是悶著頭繼續糊水泥的動作，我有些喪氣的坐在玉米田旁，剛抽芽的玉米長不到我的小腿高度，我不能在玉米田蘑菇下去，下午要遊行呢!只是我都說服不了老友春嬌，我又要怎麼去告訴社會上許許多多的春嬌呢?
「 最近我還去蔡老師的田幫忙耕種，他是中南美洲農耕隊退休的，農業知識很豐富。」
 春嬌說著新話題，我還在想旱田被水泥化的那個角落，這樣種出來的四季豆我不想吃。我有受傷的感覺，春嬌細聲的說，要求太過嚴謹了，旱田整體上還是抗暖化的啊。
「將來製造過程有污染的商品，會被歐盟拒絕!」

  春嬌，妳吃驚的眼睛看著我，好像有點怪我小題大做。我是在說「京都議定書」，妳一點也不關心嗎?妳說那些太遙遠，眼下只有四季豆的棚子能不能被水泥頂住，能吸引妳的注意力，我不免有些沮喪。妳走去砍紅甘蔗，斗笠被甘蔗葉掀翻了，妳說這些甘蔗能夠種起來都靠蔡老師用耕耘機翻土，妳遞給我一根細細的甘蔗，我啃了一口，滿嘴的甜味，和著從地面飄散的土味，啊，真是甜甘蔗情。春嬌，妳旱田的收成不少囉。妳還是靦腆一笑，就是這樣靦腆而良善的笑，讓我直覺妳可以加入全球抗暖化的一員，台灣處處都是這樣良善的臉孔，像我家鄉人情味十足的小老百姓，也讓我無怨無悔做十多年的環保志工，春嬌，妳靦腆的笑容力量很大，妳知道嗎?
 好了，我該出發了，高雄的綠友們在等我，那些已經一同奮鬥十多年的老友在等我歸隊。妳說兒子去新竹念研究所了，家裡只剩在鄉下郵局工作的丈夫，他就是一下班要看到老婆在家的傳統男人，所以妳不能走上街頭，妳要準備他最喜歡的點心等他回家。沒關係，妳的甜甘蔗情已經賜給我無比的力量。
 
 澆過菜，我飛奔去高雄的遊行集合地點，春嬌，妳不能隨行，也許妳不自覺丈夫給妳一個無形的枷鎖，認定走上街頭是激烈手段。我覺得他的想法有討論的必要，但也無法改變妳的處境。
 廣場聚集了十多個高雄縣市的綠色團體，人們頭上繫著綠布條「污染減半，綠地加倍」，各個綠色團體有爭取綠地，有反對污染工業，也有七爺八爺的造型藝術助陣，卻是和著鼓聲的和平遊行活動，「長鬃山羊單騎隊」推著一粒龐大的綠色地球走在隊伍前頭。我遇見不少老朋友，老友E也來了，他今年才做過癌症化療，消瘦的臉上卻有著陽光的神采。也遇見十多年前的環保小兵，今天已是獨當一面的環境運動的領導者。我走在「林園自救會」的隊伍旁邊，陪伴著一位銀髮族的環保阿祖。

 環保阿祖今年九十歲了，她堅持要自己拿著標語旗杆，我不時問她累不累，看她一身整齊的衣裝，灰色外套和西裝褲都還很新， 腳上穿著皮鞋，看來為了遊行而細心裝扮，有著老一輩人重視禮貌的謙卑，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阿祖，春嬌，我很難不連想到妳。
 「我不累啦，十七歲就嫁人作穡，做習慣囉。」
 阿祖的話勾出一段記憶，我第一次踏著遊行的步伐是十多年前了，春嬌，妳想像不到那時我還是新娘子呢!蜜月旅行糊裡糊塗跟著去反核四遊行。 春嬌，那時妳的兒子已經讀小學了，妳嘲笑我是前衛新娘子，穿著蜜月裙裝跑去遊行，說怎麼不抬著轎子像古代新娘遊街?我卻把這趟前衛的蜜月看作是一個禮物，作為一位獨立女性的新婚禮物。關心土地與人難道不是給自己的成年禮嗎? 春嬌，妳卻說去遊行的新娘子如今又孤單一人了，我也沈默了，沈默的繼續走在遊行的隊伍中，旗海飄揚的街頭也沈默了，遠遠的七爺八爺在隊伍中吐著舌頭。環保阿祖這時提著包包走著，她總算把旗杆交棒給旁邊六十多歲的阿伯。

 現代的年輕人又去了哪裡?現場的年輕人是少數族群，但是在遊行場域外拍照、觀望的卻不少。大立百貨停車場前面人群的年輕人注目的眼神，讓我又對人群掀起希望，總不該是冷漠的吧?我又想如果妳兒子要去遊行，妳會怎麼說?我一直想找至高點攝影，卻發現自己也是站在至高點記錄這遊行。
 環保阿祖倒是和我說了好多話，為了參加這趟遊行，她清早四、五點多就起床，跟著大夥坐遊覽車來。林園的環境運動已經進行近二十年了，那時去林園採訪的時候，我還沒當新娘子呢。看阿祖年邁卻有力的腳步，我也渾然不覺時空的穿越。

 旗海飄揚的街頭，慢慢響起一首我經常在唱的歌，藏文的大悲咒。在緩慢前進的鼓聲中悠揚的唱起來。
  春嬌，在去妳的旱田之前，大清早我也唱了一ｏ八遍的大悲咒。從加州M郡回來之後，唱誦大悲咒漸漸成為我生活的一部份，每次我都說是在唱一首慈悲的歌，從中文唱到藏文，藏文的優美唱誦吸引我，後來就習慣唱誦藏文了。藏文是腹腔發音，常常唱完大悲咒，我覺得通體舒暢，真正感覺是在唱著溫柔的歌。這時，在遊行隊伍中聽見內心響起的慈悲歌聲，讓我欣喜無比。
  春嬌，當年前衛的新娘子確實又孤單了，然而如果我總也不走出我的世界，看到地球是同體的共同生命，我不將大悲咒的歌聲化為行動，我就不是當年那個前衛新娘子啊。有時翻閱開始泛黃的老照片，看到新娘子頭上綁著布條的模樣，我仍然沒有後悔自己人生曲折的旅程，春嬌，如果那成長是要付出代價的，就像妳種玉米或甘蔗要付出汗水勞力。我的前衛不過是多關心生長的土地吧，該走上街頭表達理念時毫不遲疑。
  遊行最終， 遊行團隊疲憊的停佇在廣場，表達對地球的祈願，長鬃山羊單騎隊把地球推上臨時搭的講台，孩童、老人、老師、學生、市民都紛紛上台祈願，祈願地球愈來愈好，最重要的是要雙手親撫著那顆綠色地球。

  民間團體熱情背後的理性思惟是什麼?當年的環保小兵這樣思考，他們不斷進修又為環境做了更多永續的思考，更多的了解，更多的教育。春嬌，我不能越過妳，因為妳是那些無數觀望的年輕人的母親。我不再站在至高點，春嬌，清早旱田裡的耕種，賜給我這一趟遊行的力量， 這一趟和平的遊行真像心靈的旅程。
  慈悲的歌聲飄散在空氣中，飄過七爺八爺的頭頂，飄過綠色的地球，彷彿也飄過新娘子的髮際，飄過春嬌靦腆的笑容，飄過下坑村的旱田。
 
---原載2008,7,2更生日報四方文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