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十年前,這裡是茶園,那時我還是個小女孩,種茶我是有份的。」邱媽媽說,從全面蒙著的農裝打扮露出雙眼。
令人欣羨的可貴經驗,一個女人和一塊土地相依的記憶,守護著土地的茶園,最賣力種作的姑娘,茶園看著她成長的青春歲月,隨著經濟作物的改變,種了苦茶樹,茶樹自然演替成為樟楠林,她又自在地散步其中,做一位兒女朋友眼中最精彩的解說員,一位母親的韌性,就像這塊林口台地的紅土地,當雪花般的油桐花飄落在她髮上,她凝視著親手種的樹長大成蔭,那是何等地驕傲。
這裡的人都知道這一處自然步道,下方坑子村的人說:「那是邱家茶園。」說著露出在地人的自信,笑了。
是呀,多麼令人讚歎的事,私人的土地開放給大眾做自然步道,路口寫著:「自然步道入口」。自從無意間發現這一處私人步道後,我偶爾就會來訪,它成為我的觀察樣區。
我走到茶園,油桐樹上蟬聲嘹亮,排水道上三、五步就是台灣熊蟬的屍身,旁邊還有從泥土爬出蛻去的殼,生與死都在這片小小土地。茶園讓我體會自然步道五十年前的景致,如今它演替成為樟楠林,相思樹、紅楠、大葉楠、樟樹、苦楝、鴨掌木、山紅柿、九芎、竹子、芒草、姑婆芋、筆筒樹、觀音座蓮,還有許多細致的草本植物。
在舊貓尾崎溪的水路邊,我看見了一大片桃金孃,那是邱媽媽親手種的,粉紅花正開放。一隻雙白蜻蜓隨著我漫步,為了欣賞牠,我走上堤岸,四隻黃頭鷺靜靜飛過。
夏季是果實成熟的季節,到處是結果的植物,台灣鳶尾花的果實藍得發亮,真想採下串成手練,還是忍住這世俗的念頭,這是大地的小孩,留給大地吧。
「嘎嘎」我聽見吵雜的鳥聲,一隻台灣藍鵲在楠樹上飛來飛去,不時看到牠閃動的尾巴。「啁啁啁」一群山鳥驚飛起,我猜想是鷹鷲科的大鳥來了,我屏息尋找,赫,是一隻赤腹鷹,令人興奮。
我在貓尾崎小徑上走著,每一步都是驚探號,沒有起點或終點,融入這裡的自然氣息是最適意的。
我總是以動植物來記憶土地之美,紅磚房邊是芒萁和青斑蝶,看到芒萁和住家比鄰,有些驚訝,草山的芒萁是一路陪伴步行者上山的沉默羊齒。這裡的芒萁是愛熱鬧的,喜歡聽鄉下人訴說豐年,所以它就安靜的在角落散發鄉野的氣息。
還有那些在春天花開後逍遙飛翔的蝴蝶,青斑蝶繞著白花鬼針草,在向它讚歎春夏的美景吧?這裡的動植物真動人,紅擬豹斑蝶、端紅粉蝶、大鳳蝶、烏鴉鳳蝶、青帶鳳蝶,停一口氣,呵,真是繽紛的世界。
這條寂靜的步道正在自然療癒,在保育上稱為「生態復原」,土地公會自己長樹,這是台灣土地的秘密,也是它迷人的生命力。
在種茶歲月裡,樟楠林的種籽儲存著,在深遂的土地中,在我們無法想像的深層中靜靜睡著,茶樹的肥料或農藥摧殘過它,它堅忍著,當茶園的種作停止,它從土地的深層中醒來,竄芽埋根,然後在陽光下用力呼吸,大口大口呼吸;當雨水從天而降,大口大口喝水,先是陽性樹種長出地面,像拓荒者撫慰這塊曾經滄桑的土地,將來還會有陰性樹種成長,那或許又需要另一個五十年。
我在步道上走著,拾起油桐花結的果莢,為這塊土地著迷,因為曾經利用它的人,親手為它療傷,而它用豐富的動植物來做善意的回應?我看見人與土地之間一個善的循環。
陽性樹種長出來後,苦楝開花了、油桐開花了,美麗非凡;昆蟲被吸引來了,各種蝶類、蜻蜓、天牛、金龜子、鍬形蟲,熱鬧非凡;然後,人類被吸引來了,九芎樹下有一個福德祠,我向素樸慈祥的土地公鞠躬,感恩祂守護土地。「土地公自己會長樹」,將土地這股神奇的療癒機制歸於慈悲的上天,因為在自然中發現人類的卑微。
這塊土地有了愛,這是一個有愛的土地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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