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義區難道只有世貿,華納威秀和台北101嗎?我那年住在信義區,記錄的<城市草札>,那些畸零地現在多被剷平蓋上寸金大樓,多虧了那時的草地囝仔心境,捕捉了花影草樣,不然那些在城市中的野草朋友,它們在城市夾縫中求生存的樣貌,誰還記得?
城市草札
我發現自己一直在城市中,維持淡薄的草地囝仔的心境,清晨在台北信義區的住宅群落中尋找野地,那是一種極其有趣的感覺,一個像村姑,一個像城市化的熟女。城鄉的對應,新舊的參差,又帶著被時代往前推的失序感,然而尋找野地的心境,為生活帶來新趣。
在住宅群落中的野地是不確定的,因為信義區是寸地寸金,有泥土的畸零地,很快便被填上水泥,蓋上可供穫利的建築物。這些奮力生長的草本,是野地的拓荒植物,雖是短命的野生物,卻為城市深化的建築留一個喘氣的窗口,我想把這村姑和塗抹著華豔胭脂的城市女人的模樣,用文字攝影機描繪下來,向這些植物朋友致意,有些景像今已不復存在。
興雅國中旁的畸零野地,大花咸豐草是優勢植物,亞力山大會館旁的野地亦然,有城市農夫來開墾種菜了,大花咸豐草拼命到處長,連垃圾堆上也有它的芳蹤,覆蓋了三分之二,那模樣真像客人來時急著把客廳的雜物往桌子底下塞的窘況。紋白蝶飛舞在南瓜叢上,菜園裡有些蔥,有些野莧,有些芋頭,有些蒜,遠看蒜莖上還落了幾片落葉,對不起,那不是落葉,那就是紋白蝶的把戲,當牠停棲下來時對你開的玩笑。葎草和朝顏、百香果正形成一道綠籬。姬牽牛也有紫色的嗎?在朝顏的紫花旁邊,比對它們的葉形,我仍持保留態度。楓香樹的嫩葉像畫了腮紅的美眉,走過樹下時可別看傻了眼。
太陽昇起於兩棟大廈旁,維也納廣場和亞太會館之間,有一塊小野地,白茅、大花咸豐草點綴了它,天堂鳥在小斜坡撐起了橘色頭冠,粉色的秋海棠,黃槐樹上有白頭翁在喊著要「巧克力」。行過世貿二館、金融大樓,旁邊菜園裡紋白蝶飛舞,南瓜集叢生長,建國工程的外勞七點鐘就準備上工了。亞太會館的建築,市立工農的第倫桃佇立、長春藤攀爬,中強公園沿山壁的步道,五色鳥正提醒你,你已靠近野地,再走近一些吧。
走向新光三越的路上,終年保持立正敬禮姿勢的大王椰子樹,在春天長出嫩葉,正中樹頂紅心,很像染了頭髮的頭上新長出一綴白髮般,當妳走過一排大王椰子樹時,會不期然想起電影「戰地情人」中的畫面:「向兩點鐘方向的美女立正敬禮!禮畢!」然後得快速通過,以免自己和椰子樹都笑場了。
黃花馬櫻丹在商業大樓後院搶盡鋒頭,黃色是天然的女主角,這一點,橘色馬櫻丹沒得論評。
世貿二館前的野地,路燈是戴著燙髮器的,那是小姪女的形容:「路燈在燙頭髮」。是呀,它們總是晚上燙頭髮。
亞力山大俱樂部前種了十棵高矮不一的香蕉樹,遠遠看它們,好像舞動的鄉愁。
黃槐樹上的台灣鷦鶯「救急」叫著,牠在急什麼?我像一棵慢慢移動的樹般從樹下走過,沒有驚動牠。是牠忙著救急,還是我的偽裝術成功?不得而知。但我練就的樹木偽裝走路法對白頭翁也挺管用,白頭翁沒理會我這棵移動的樹。
群益金融大樓後院移來二十棵木棉樹,令人期待一個有木棉花絮飄散的未來,那景象在五月的國父紀念館前的紅磚道上也時有所遇。
這是假日的清晨七點,路上行人稀少,信義區的住宅還睡著,那些美麗的庭園卻已醒了,欣賞這些精緻的庭園和夾擠在建築物中的野地,其實是兩樣心情,一個新一個卻是舊,它們互相推擠著我的視野,有時我在想,如果沒有這些在夾縫中奮力生長的野生生命,城市生活將會多麼乏味呀!那些股票跌落心情的城市人,懂不懂得在股市休了時,走到戶外,看看野地上的大花咸豐草,或是看看牽牛花?這些野地,在住宅群落中茍喘殘留,卻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為鬱鬱不樂的城市人的心情解套,你看見它了嗎?
把視野縮小,台北在一片綠海中,去找一排樹,楓香也好,烏臼也好,茄苳也好,在樹下站著,只是靜靜站著,感受那翠綠色的洗滌,你需要站久一點的時間,直到感覺到顏色像光一樣充塞心田,像種花一般在心上播下春天的種子,那麼來年春夏時,這些顏色就會不期然的和你重逢,像蒟篛在春雨後冒出地面讓你驚喜一般。你永遠無法確知它是何時到來,是一步步慢慢走來,或者是突然從天而降?
不知不覺就將你淹沒了。
在城市中,我仍然保持淡薄的尋找野地的心境,走在城市住宅群落中,那綠海不斷不斷襲來。彎下身來看昭和草的花像棉絮般飛著,它正善用風的助緣,傳播延續生命,不放棄任何生機。
---本文收錄於《土地依然是花園》(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