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的家庭相簿裏,有兩張照片非常特別;兩張照片都是同一個女孩,第一張是她唸高中時,坐在草地上回眸一笑,第二張她長大了,身穿旗袍,戴著中國小姐頭銜的彩帶,美麗而大方。
女孩濃眉大眼,五官神似我父親,甚至比我還像 --因為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姊姊,我想她媽媽一定是個美人胚子吧。
爾後在我父的一本小說中『雙鳳記』大概拼湊出了他這一段感情的版圖。
大陸上我也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姊,那年我父臨終前,五叔給了我一張發黃的照片,是我的大哥大姊汝強汝健,兩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他們的母親是南京話劇團的話劇明星,叫楊曼,五叔說她倆結婚後,打得挺厲害。然而在我父的散文集,一篇名為『白馬王子』的文章中,描寫道這個楊曼簡直靈秀得有如水仙下凡。
我實在很想知道當年我父親看到我母親而決定娶她為妻的動機是啥,就只是一個緣份嗎?他如果娶的是別人,他的後半生會不會擁有賢妻孝子,享盡天倫呢?
坦白說,一般人的眼中我母親肯定是個惡妻,我父患有癲癇症,每次都因打牌 (用腦) 過度而發作,發作時會突然衝出房門,狂奔一陣,然後砰一聲倒下,接著就是口吐白沫,手腳痙攣抽搐。小時候的我每次嚇得發抖低泣,好怕他隨時死掉,也因此我非常不喜歡家裡打牌,會給人臭臉看。但我媽卻好像不太在乎,只要牌搭子一來找,她就說ok來吧。於是我爸從可以勉強打四圈,到只能打兩牌,最後連一旁看牌都不能,發作的次數越來越頻繁,終於有一天我對著那些牌搭子大吼大叫:你們要害死我爸爸啊?那些叔叔伯伯才面有愧色的,一個個溜之大吉。我媽卻在一旁痛斥我:沒有家教.......
所以我小時候挺恨她的。
當年我媽年輕好強,又特別愛面子,她跟我父也是三天兩頭的吵,家裡的氣氛很不好,等到我大到可以發表自己意見時,有一次我突然發狂地大喊讓她們離婚,他們倆陡然安靜了下來。看到我父母那樣的對待,我想當時已有一種下意識的選擇,關於我的未來,我寧願一個人孤獨,也好過兩個人的怨尤。
跟我媽和解也花了我好多年,她一直都不太明白我為什麼總是要逃離她。後來我也跟她挑明了講:就是因為我爸爸啊!妳不愛我爸爸就算了,妳甚且還讓不懂事的我們也不愛他,到了最後,我誰都沒辦法愛了。
但那些都過去了。
前天我媽摔一跤扭傷了,打電話跟我訴苦,我不但沒安慰她,反而一直怪她走路怎麼這樣不小心,前幾年她就是因為摔了一跤而小中風的。我其實很怕她摔跤啊。可是掛了電話後我好後悔。
三天以後是她七十歲生日,她本來計畫要來我家好好煮一頓給我吃的,這幾年我們日子比較清苦,我媽總是捨不得花我的錢,東省西省,只想著煮些好吃的放我冰箱裡讓我慢慢吃,即使連她生日也不
例外。
昨天夜裡騎著車滿街去找被獸醫不慎遺失的小三點時,想到這些,想到愛,我再也無法克制我的淚如泉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