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是小賢,忽忽,運詩人,朱天文,朱天心,舞鶴
朱天文一定不知道,在我人生中好多的轉折,都跟她有那麼一點點卻是決定性的關係。
那年,我剛逃掉了一段兩年的感情,亦象徵性的與即將步入的穩定(想像中)的婚姻生活從此一刀兩斷,之後我開始一意孤行,放肆追求;追求那一種純然模糊的感覺,有時候巨大到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有時候又很靈巧的變成一首歌,一張憂鬱的臉龐,或僅僅只是一個『不』字。
而通常,所有的感覺都會擠入『愛』,這個詭譎多變的形式裡。
是的,我愛上了一個會唱歌的男生,在舞台上在燈光下,他是那麼好看卻那麼遙不可及──就像我的夢。於是我想盡辦法大費周章的親近他。他沒有拒絕我,也沒有接受我,他只是乍陰乍情忽喜忽怒的折磨我,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愛情裡挫敗,進退失據,也完完全全,失去了自我。
那一次我們見面,他告訴他去南部演唱時遇見了一個女作家,然後他就微笑不語了。然而他嘴角的那一抹微笑卻令我瘋狂到找遍當時所有女作家的作品,非要找出他的身影不可。後來我終於找到了,在幼獅文藝裡,天文寫他──一個謫仙似的男孩。
我開始莫名的嫉妒,嫉妒天文有這樣寫他的能力,然後我開始看遍天文的書,雖然是很奇怪的動力,但內在那股巨大模糊的力量,已經開始有了一點頭緒,繼而,我開始想要寫東西。
這許許多多的開始,終於將我從那個男生一年多的迷戀中拯救出來。我甚至偷偷報名參加寫作班,(偷偷的原因是不敢讓爸爸知道),一次在耕莘上到朱西甯伯伯的課,我好開心,不為什麼只因為他是天文的父親。那次上完課,我開車送朱伯伯回家,正好天文天心姐妹在門口聊天,我們互看了一眼,而我好像做錯什麼事的慌慌逃掉。然而事後回想起來,總是很快樂很快樂。
那是我第一次,擁有讀者書迷的強力心臟,『砰通砰通砰通』,野馬般的亂竄。
實在忍不住啊,我給天文寫了一封信,修修改改好幾天以後,才寄出立刻就後悔不迭。因為我朋友倫看過那封信後的評語是:妳好像朱天文喔。她這話一出我簡直羞愧到無以復加,可是我沒有這個意思啊!我在心裡大聲喊冤。甚且用盡諸多想像來折磨自己──二十幾歲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好,只是特別會折磨自己,我想像天文接到信以後的種種反應──如果倫所言屬實,那麼我拙劣的模仿會不會引起她的不快呢?天哪我幾乎要引咎自殺了。
卻沒想到不久後天文寄了本『最想念的季節』給我,書中並題字:給岱:一個書中相遇的朋友。我捧著書心中五味雜陳,自然開心不免,但同時卻因為沒有用本名又自責不已,總而言之,那時的我專長是自找麻煩,天文送我書這件事,也被我用羞愧的感覺阻擋了其他真實的感動,從此以後,我再也不允許自己迷戀作家,或者給作家寫信這類事情發生。
然則從那時候開始,我的筆沒有停過。
上個月因為淡水貓的事,天文天心決定支持我們,來淡水發聲。我這份氤氳的記憶就彷彿從霧裡緩緩走來,益發的面目清楚了。儘管事隔多年,我仍記得天文的題字,她娟秀略帶稚氣的筆跡,和當初我洶湧的情緒波濤。
但在吃飯時,我並沒有告訴她這一段,只是略提了一下,當初之所以移居淡水,完全是看中了那小眷村,因為那是『小畢的故事』拍攝場景,更因為是那個,我們共同逐夢的年代。
這次天文仍舊送了我一本書,叫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
是啊我們,多年以後我才赫然發現,它是多麼美好神聖又力氣十足的字眼。

忽忽,運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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