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平最近有點心煩。因為下個月初,她就要過25歲的生日了。
她很想給自己一個大禮物,那就是花掉她所有的積蓄去國外旅遊一趟,去哪兒她還沒想到,但好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去那些從來沒去過的地方,走得越遠越好,越久越好。
可惜只是想想罷了,她根本離不開她的工作。
阿平在西門町漢中街的一個地下街,一間叫哈比兔的舶來品店當店員。老闆娘桂姊是她男朋友小夏的姊姊,對她一直照顧有加也依賴有加。阿平實在開不了這個口。她從來都是一個自愛、自律的女孩。小夏就常常揶揄她,不笑的時候,像個小學國文老師。
其實仔細看,阿平長得蠻漂亮,但在人群裡卻不起眼,就像任何一張擦肩而過的臉,你也許會多看她一眼,然而並不會特別記住她。顯然,她對自己這種不太惹人注目的狀況挺自在,這點比起同齡的女孩,阿平自有她獨到而早熟的見解。
阿平是媽媽一手帶大的,打她有記憶以來,她的爸爸從沒清醒過,終於在阿平九歲的那年,忍無可忍的媽媽帶著阿平離家出走,搬到了另一個男人的屋簷下;而那個叫老舒的男人,家裡早就有個老婆,和三個分別大她三歲,兩歲,和一歲的男孩子。
九歲的阿平並不瞭解大人的世界有多複雜,剛開始,她還不斷地問著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回去?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媽媽總是敷衍的,支吾其詞道:快了快了,我們就回去了。
快了好幾個月,阿平按捺不住了,她使著性子說:我不喜歡住在這裡,我要回家找我爸爸 ─
話還沒說完,一個火辣辣的耳光搧得阿平踉蹌了幾步,還來不及反應,她媽媽已經歇斯底里的喊道:妳真以為他是妳爸爸?妳爸爸早就死了!
從那一刻開始,阿平就變成了一個安靜的小孩。
當然安靜還有其他千百種理由和姿態,老舒家那幾個粗魯惡意的男孩子,老舒老婆的冷嘲熱諷,還有老舒那張油膩膩的豬臉上過度討好的笑容,一屋子彌漫著窒悶難聞的氣味,阿平不斷地在心裡祈禱,祈禱老舒可別是她親生父親才好。
小學畢業典禮的那一天早上,阿平比平常早起了一個鐘頭,正在客廳裡埋頭擦鞋,一抬頭,老舒穿條大短褲自她媽媽房間走出,肥顫顫肚皮耷拉下好幾層,看到阿平愣了一下,正要開口說話,阿平一陣風似的衝出了大門,眼眶裡滿是淚水。
畢業典禮上阿平缺席了。
整個早上,她徘徊在老家的巷口,不斷地抹著眼淚鼻涕,一邊擔心經過的老鄰居認出她來,一邊又希望能見到她爸爸歪歪斜斜的身影。
直到阿平的媽媽找了來,母女之間經過一陣冗長的對峙後,她媽媽開口說道:回家再說吧!
阿平恨恨地看著母親:那才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這裏。
頓了一下,突然一句話衝了出來:妳不要臉!我恨妳。
「妳」字才出口,阿平早已淚流滿面。
這些往事阿平早就不再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