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不該是剝除文字、還原到生活裡的事嗎?何必假借文字躲躲藏藏?我的孤僻在這種時刻就特別較勁,可能是我太堅持自己以及形式的關係,而我理想中親愛的觀眾或讀者,最好都能離我八百公尺遠,最好都能節制彼此的熱情,畢竟失去了距離和角色,無論是故事或是戲,都無法回頭,無法繼續;等有機會聊到我的劇場教養時,也許我能作出更理直氣壯的說明。
接下來我要面對的難題是題材。
我家老太爺林適存是位老作家。在他的集子【文藝的履痕】裡有這麼一句話:寫真人真事是不藝術的。雖說我向來是個不學無術胸無點墨之人,但對於父親的這條金科玉律,我卻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我希望它是一條我在寫作路上起碼的底線,不時提醒我,切勿將文字淪為武器,去損人利己。文字作為載體,其後承載的基本人性和善意,卻是作者對這人世的信心與關懷,這個信念也算是我對小說家父親一種愛的理想與實現吧。(所以親愛的讀者不要再問我故事是真的假的這種問題吧!)
我故事裡的真實經常被美化在虛構裡,我想這也是大多數創作者所追求的基本樂趣,固然顛沛流離、五光十色的生活和朋友們、的確大大增加了我在創作上的豐富性,而我的許多故事藍圖確實來自於生活和朋友,我的朋友的確也是亂七八糟牛鬼蛇神什麼人都有,但人生中總是有意想不到的滲漏與舛錯,例如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剎那卻陷入『到底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問題,跟著天旋地轉身不由己命運也就從此改寫;這種時刻我尤其分不清楚,到底生活和小說誰比較老大?個人的命運到底梭哈在誰的手裡?
且讓我抽空稍稍感謝我那不肯長大的叛逆和過份的孤僻,以致於在多年下來歧路亡羊的生涯裡,我從來不想、也很慶幸自己不想寫小說這件事,然而直到前幾年,小說卻千山萬水尋了來並選擇了我。我絕對無意把它導向成殊榮或身份、任何做作、階級的想法,它於我只是一條必然的路那麼簡單,因為對於人世我已無更好的表達,在忽忽已逝的青年與壯年,我愧對自己太多,現在,如果我還來得及,我要一個字一個字的,重新檢視自己的愛慾情仇,重新建構我理想中的世界,重活一遍。所以那些我所選擇的、或選擇我的故事,也算是我對自己過去的和解吧。
幾年前寫了一篇【和解 】的徵文,卻像是一顆意外的石子投進我的生活裡,正是那一刻我豁然明白,書寫,原來恰恰是一種趨近心靈的個人運動。
所有我對文字的感覺和力量就是從這一篇【和解】開始,回過頭來找我的,也因為這篇短文,我才真正地面對了自己想要寫作的這股慾望──再也不能跟自己嬉皮笑臉了,我心中的焦慮不斷催促著我,那是2003年十月底發生的事,接下來即是一段焦慮被馴化的過程,也就是將近一年半的自我革命,幸運的是,我不但有點老,簡直老得已經沒有力氣──既沒有力氣去擁有亦沒有力氣去放棄任何事情──所以,這一年半我是安然地走過自己了,若問我這一年半有什麼可堪告慰的成就,那就是幾乎每一天,我都要面對要處理自己的焦慮!而關於我那可愛的永恆的焦慮,它既是一個答案,也是一個問題──就讓我從答案走回問題,看看自己會怎麼安慰自己。
即使是現在,身體裡那股突如其來的不耐仍叫我束手無策;當它以先於意識的存在佔據我時,我就不得不站起來走一走,抖掉我的煩躁,也許泡一杯咖啡,調息靜坐一下,或者放一首舞曲,用力跳到汗如雨下,非得把體內凝重的自我聚焦打碎掉,直到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那一點時,我才有辦法,再度地坐下。這就是我之所以坐不下來,最老實、也是最無奈的原因。
我知道焦慮的背後一定有更大的真相,我也很努力地去探尋:無論是現實的、心理的、血緣的、愛情的、過去的未知的,每一條線索都會延伸出可能的路,只要有路,我就一定要去走走看,這也是我經常被自己弄得筋疲力竭、頭昏腦漲的原因,有時焦慮又彷彿是一種溫度,是發高燒的第二天,全身浸蝕在一種虛弱以後異常的恍惚裡,四周的環境連空氣都變得酥軟下來,就有那麼一刻,身體裡嘰嘰喳喳的雜音嘎然而止,一股無法形容的安靜像支箭筆直地往心裡去──啊原來,這才是焦慮被馴服後,真正的力道。
然則焦慮的本質也像愛情一樣,無法累積,無法預期;每天我都或多或少面對自己的焦慮,死而復生,從頭活過。或許,焦慮根本是一種愛情的偽裝也不一定。
也可能因為愛情,才是我最最鍾愛的書寫主題。
【我的寫作難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