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第一天入學,約莫是實在矮小得令人擔心吧,只見那位長得像大力水手女朋友的老師滿面憂戚地看著我,再轉頭問我母親:「她長得這麼小?可以嗎?」母親連忙點頭:「可以可以!老師放心,她很乖很愛唸書,請給她一個機會吧!」不久,母親去到學校拜訪老師,順便打聽我的學習成績。老師說:「都很好,只不過她上課時常會莫名其妙站起來,屁股搖一搖,再坐下去,其他都沒問題。」
所以啦!面對寫作第一個困難於我,就是必須坐下來,這還真是一件我從來都不擅長的事兒。
可能正因為『坐不住』,而讓我誤會了自己幾十年;換過了幾十個工作換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去數了,後來看到不少作家的履歷表才知道像我這樣頻換工作的人也有敗部復活的機會,就一下子被安慰到了;「好吧!」我這麼告訴自己:「坐下來試試吧!」敢情累積了那麼多年的『坐不住』到後來,也只是要『坐下來』,我再一次被自己、甚至被坐下來寫東西這件事兒,狠狠地安慰個正著;輕飄飄的感覺中我恍然大悟,原來曲折離奇了大半輩子,也只不過是在尋求一種安慰的感受罷了。
雖然那麼坐不住,我還是寫了一些東西,從小我便習慣用筆與自己交談;這是我面對自己的另一種、殘酷幾近透明的方式,但透明到底,就沒了、就美了。
然而美不美畢竟只是一種私密的角度,那是對自己的凝視,也許自得其樂也許苦苦相逼,那也是關上房門一個人在房間裡的事兒,但如果房門大開,或根本是空曠的平地上,我要面對的就不只是自己了;你知道即使是方塊字,對大部份的人來說也有草莓口味和蘭姆酒口味的選擇,所以,接下來我必須自問的是:我選擇的位置。
我在哪裡?無論是一個故事或一個形容詞甚或一個單字,這個問題不時會跑出來--就好比說人群中赫然回過頭,跟我扮一個鬼臉:以前因為心老不在人群裡就比較感受不到這問題。我又想到了一個意外的比喻,那也是很久以前,我的表演老師金士傑所做的一個比喻,他說表演要像一個人關在房間裡,那樣的自得其樂、旁若無人。
雖然後來我的表演學得並不怎麼樣,但卻是因為這個啟示,我對舞台對觀眾方才有了初步的建立,演變到此刻寫作的我,它更是一個深刻的內在提醒。
真正的面對讀者也是這幾年在網路上書寫才逐漸自覺的事。說真的,一開始我不是那麼清楚自己的文字表情帶給別人的感受。我總是帶點驕傲自溺的、白頭宮女似的、說一些我的心情和經歷,那只是一個單純的、朋友的、聊天的動機。
然而這一點點動機發展出來的卻是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世界,網上每個ID都代表了一個世界、一種距離、甚至一種扭曲。經過幾年的篩選後,我終於決定了朋友和讀者,不再是同一件事情,這種讀者身兼朋友的關係一旦過度發展、失去了距離以後--這早有史蒂芬金的【戰慄遊戲】為大意的作家做了最恐怖的說明在此我就不再贅言,要說的是幸好我還算機警--七手八腳逃出了那些文字、那些笑臉哭臉、那些虛張聲勢、弄假成真的人際關係,儘管回想起來心有餘悸,但依然有些極正面而通盤的學習,例如妄想用有限的文字跟人做觀念上無限的溝通之不必要與濫情。
文字可以掩飾太多的東西,包括對彼此無法言喻的投射或幻想,而通常,投射或幻想只是掩飾自身的焦慮,那些躲在文字後的人格,在虛擬的網路世界裡,其實正好對位到現實生活中的某種虛弱,這倒也是個值得書寫的題材。
【我的寫作難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