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其實回頭來看,我真要謝謝自己那段寂寞的童年;它頑強地盤踞在我心裡的某個角落,雖然後來,我看似外向,但我知道它是孤獨巨大的投影,以某一種說法的話。
因為孤獨,我對所有的事情所有人都有了距離,有時候包括對我自己。
也因此,我才有用筆跟自己說話的習慣,文字變成我跟自己溝通的一種基本方式。沒想到這樣的習慣卻遙指我日後的人生方向,當然,這跟我父親有絕對的關係。
父親弄文五十載,著作五百多萬字,然而跟我,卻無話可說。
常常浮現在我腦海裡的,是父親那寂寞的眼神,那深不可測的寂寞,吞噬了我童年大部份的回憶與快樂,也吞噬了他自己。
但我記得我曾經很愛他的。
那時候他除了編中華日報副刊,還跟馮放民等人辦了一個作品雜誌。在博愛路的三愛大樓。父親常帶我和弟弟去那兒玩耍,雜誌社長的什麼樣子我老早忘了,只記得一樓有個咖啡廳,和盛在漂亮杯子裡的冰淇淋。約莫父親常去那兒寫稿談事情,總之,那兒的女服務生跟父親挺熟的,總是笑嘻嘻地逗著我和弟弟,有一次她突然問了:「林先生,是您的孫子嗎?好可愛! 」
於是我就看見父親眼中一閃而過的寂寞,和嘴角上那抹久久不去,極不自然的苦笑。
我把面前的冰淇淋推開,沒法吃了。
這是我對父女之情,僅有的,一個較清晰的記憶了。
一直到父親過逝以後,所有關於父親的回憶,才慢慢湧現;如潮汐般,日夜拍打著我的情感,與文字。
父親走以前,孤獨地在武漢近郊的小公寓裡躺了三年。 那時,他的老人癡呆日趨嚴重,家中也正逢遽變。我也才剛結束我的長期流浪,回到家,面對這些壓力,我表現得很堅強,就像一個長女般。然而父親的病並不影響他對我的不滿,那個深夜,他把好不容易做好的假牙,又掉進馬桶裡,我責怪他不好好睡覺,整晚走來走去幹嘛。我的臉色一定很臭,因為他渾身發抖咆哮道:「妳不要這樣跟我講話,我受不了,我是你爸爸。」 不久,彷彿跟我鬥氣似的,他摔了一跤,再也沒有下床。看著他在病床上日益萎縮的軀體,我知道,他正慢慢的離我遠去。
那個夜裡,我聽見他叫『媽媽』的聲音,微弱而持續著,我趕緊推門進去看。照顧他的看護睡得正熟,父親卻是睜大了眼,右手凌空抓著,抓著。我自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並問他怎麼了?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餓了。」他說。
我起身去廚房替他泡了一碗麥片,放進一塊我從台北帶來的蜂蜜蛋糕,這是他最喜歡的吃法了。
我一匙一匙的餵他,他張著無牙的嘴,一癟一癟,像隻嗷嗷待哺的幼鳥。
吃完了,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嘴前親了一下,好像看到天使般,燦爛的笑了。
「謝謝妳」他還說。
有記憶以來,父親從未如此坦然的表達他的感情,尤其是對我。
費了好大的勁兒,我忍住呼之欲出的眼淚,強笑道:「謝什麼啊?我是你的女兒啊!」
「啊?!」父親怔怔地望住我,彷彿我說了件令他迷惑的事。
「我是你的女兒啊!我是岱維啊!」我又重覆了一遍。
「喔!岱維。」
父親輕輕嘆了口氣,渙散的目光落在遠方一個不確定的焦點上,然後,眼睛閉起,發出鼾聲。
坐在他的床沿,我貪戀的看著父親,好想把他搖醒,告訴他:「爸爸啊,我已經用盡最大的力氣愛你了,你知不知道啊?」
所以,妳能告訴我嗎?為什麼我的體內總是存在著極端的拉扯,冷淡的,熱烈的,記得的,不記得的,愛與不愛;兩點間似乎存在著一個更大的陰謀。而妳,是不是那個不知不覺的共謀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