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終於醒過來了。但卻又彷彿,掉進一個更深邃的夢境裡。
門口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我聽出是我父母在與人低聲交談著。我正躺在病床上,虛弱的,甚至抬不起手臂來,想出聲叫我媽,然而只發得出小貓的哀鳴。
我不知道我究竟怎麼了,最後的記憶,是母親背著昏迷中的我,一顛一顛的,在大太陽下趕路。矇矓中我可以感覺到她在啜泣。
忽地,門口傳來一個較大的聲音,說:「你們最好心裡要有準備,這小孩就算救回來了,也可能有智能上的問題。」
說的是我嗎?
我閉上眼,又陷入了昏迷。
那一年,農曆是潤七月。
頭一個七月裡,我被一大碗熱騰騰的湯,從腰部以下嚴重灼傷--那時候家裡正在打牌,我父親突然自牌桌上站起,直接衝到客廳,轟然一聲倒下,開始手腳抽搐,口吐白沫,大家趕緊圍過來,將他的嘴撬開放進一隻白鐵湯匙,免得他咬到舌頭。沒有人注意到一旁跳腳哭泣的我,和那一碗我媽媽剛端上桌,卻被我爸爸打翻在我身上的熱湯。
我媽媽回頭罵了我一聲:「哭什麼哭?去拿條毛巾來。 」
我已經痛的說不出話來了,只能哀鳴:「燙到了!燙到了! 」
此時媽媽發現我的慘狀,火速趕到了信義路新生南路口,林秋江外科。這才發現褲子的纖維已黏在腿上了,護士小姐只好一點一點的剝下來。 我把頭埋在媽媽懷裡,咬著唇,痛得渾身哆嗦眼淚直流,卻不敢哭出聲來。
從小我就體弱多病,而且好哭。但因為好強又比好哭多那麼一點點,所以上小學以後,我很少當人面前哭出來。尤其是我的父母。也因為孱弱的身體,我比別的小孩安靜很多,也少有同齡的玩伴,玩伴在一起是要玩的,而我小時候並不怎麼愛玩,只喜歡坐在我父親的大書櫃前,一本一本的,囫圇吞棗。
我一定是利用生病來遠離那些我不喜歡的人和事,雖然那時候我才九歲,根本不明白這個幽暗的心理因素以及後來,這樣子的疏離對我所造成的影響。
當然,現在的我是極度明白,所以我才能那麼武斷地告訴妳,我,一‧定‧是,利用生病來遠‧離‧那些我不喜歡的人和事。
對於一個九歲的小女孩而言,我的脾氣確實大了點,因為我不喜歡的人和不喜歡的事實在太多了,妳知道的,從小,我就是一個難於取悅的小孩。我討厭來我們家打牌的每一個大人,偶爾也順便跟著討厭我媽媽,她明明知道我爸爸有癲癇的毛病,不能打牌,偏偏他又愛搶牌打,所以後果總是一樣,打著打著,我父親就忽地狂奔而出,瞎跑一陣後,砰一聲倒下。在我更小的時候,第一次看到父親發病時,我簡直嚇壞了,腦海裡不斷出現的恐懼是「我沒有爸爸了」,「我爸爸要死了」。稍大一點,我會聽我媽媽的話,奮力的在我父親身後追趕,深怕他一個不小心被車撞到或是其他什麼樣不可預估的危險,總之,我一面抹著眼淚一面微弱地喊:「爸爸呀 ~~~~ 爸爸呀 ~~~~,」然後,眼睜睜看著我的父親在我面前,像棵大樹一樣的轟然倒下。
我幾乎再也沒有想起過這些畫面了。它們依然像當初刺痛著我,我不得不站起身,離開電腦,走到陽台上,朝著對面的淡水河和觀音山,大口大口的吐氣。
好了,就讓我繼續說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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