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記憶中孃孃不曾年輕但總也不顯老;打我還是個小女孩起,直到現在,我都快接近當年孃孃的年紀了,她依舊是那個模樣兒;看不出年齡的大團臉下連著水桶般的身軀,說起話來猶如算盤珠子撥得滴溜溜的轉,健步如飛卻大氣不喘,而且多年如一日。不料正當我們習以為常之際,她竟然中風了,在我得知消息趕去醫院時孃孃已渡過危險期,除了說話有些大舌頭,一切還算不幸中之大幸;醫生這樣說道:只是小中風,多多運動,注意飲食,加上定期回診,半年可望康復。我把醫生的話轉告嬢嬢,目的是安慰她,可孃孃毫不領情:「糞蛋。」她罵道:「棒年?再住上棒個月我就憂鬱瞪發墮──」「孃孃妳哪會有憂鬱症啊?妳別讓人家得憂鬱症就阿彌陀佛了。」我笑嘻嘻地回她。
孃孃不再理我,兀自哭喪個臉對著自己的大舌頭生悶氣。
孃孃並不是我的親孃孃,事實上我們林家在台灣一個親人都沒有,不過孃孃的先生董大宗,是我爹的老鄉兼同袍,兩人出生入死情同手足,沒想到來台前夕,董大宗卻得了天花,死在杭州。我爹遂做了主,讓孃孃帶著她女兒董燕隨軍來到台灣。爾後我爹退下來,進了報社並娶了我媽,孃孃也改嫁給一個姓呂的空軍,全家搬到了左營,一直到我六歲的那個暑假,呂伯伯摔飛機死了,孃孃又守了寡,這才索性搬到了我家對門,從此兩家往來更密切了。孃孃最疼我弟弟,只因他是男孩,說穿了,那就是個重男輕女的年代。猶記得每回我媽要揍我弟,我弟就扯開嗓門殺雞般地喊:「孃孃救命啊!孃孃救命啊!」只見到孃孃立馬阿拉丁神燈似的出現,兩隻大巴掌一攤,護我弟像母雞護小雞:「別打了別打了,再打死人了。」可哪裡會死人呢?連一旁的我都忍不住偷笑;我媽頂多是用牌尺打兩下手心,多打一下她自己都要心疼掉淚的,那個年頭,兒子便是寶啊!
但孃孃對她自己的獨生女董燕卻完全是極端的教育,頑劣的董燕從小就被孃孃吊起拿鞭子狠抽,哀嚎聲自村子頭響到村子尾,慘到我爹都聽不下去了,不得不出馬勸阻。說到我們那個年代,幾乎家家都以打孩子為消遣,許是經濟條件差,電視不普及,總之一家打孩子,街坊鄰居立刻螞蟻般聚隴了來,圍在門口指指點點,不太認真的輪流來勸,今天勸了李家,明天再勸陳家,勸完了別人家,自己回家又打得來勁兒,再等別人來勸,這相同的戲碼日復一日沒完沒了的演下去,直到村子頭賣鹵味的方家有了第一台電視機以後,村裡的媽媽這才暫時忘了自己的孩子,捱捱蹭蹭的,聚集在方家的小客廳裡,隨著電視機裡的晶晶,曲折顛簸,尋找永遠錯過她一步的母親。
董燕大我十歲,小時候我可是崇拜她僅次於金燕子鄭佩佩,無論是她的赫本頭或是喇叭褲,都叫我豔羨的流口水。而董燕就像大部份我所認識的眷村女孩,既暴烈又兇悍,臉上永遠是尖銳挑釁的表情,一開口就像轟炸機似的炸得人血肉模糊。也難怪孃孃老修理她,實因董燕闖的禍比我們這個村子所有的小孩加起來都要多。我記得我爹老是為她的事往警察局跑。大概也因這原因,董燕在我父母跟前,不但乖巧,甚且顯得羞人答答。
那是個燠熱難耐的夏夜,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白天學校發了學期成績單,我的算數只有四十八分,愁雲慘霧了一整天不知如何對父母啟口,加上蚊子兇猛,叮得我輾轉反側,於是生平第一次;我失眠了。實在沒辦法,我坐起身來抓蚊子,抓到第三隻時,恍惚聽到外面有說話的聲音。止不住好奇,我爬過熟睡中的我弟,匍匐到了窗邊,隔著紗窗望出去──居然是我媽和董燕;昏暗中我媽斜靠在大門上,董燕則一手摀住了半張臉,另一手橫放在腰際。
「燕,別做傻事啊。」我聽到我媽這麼說。
董燕窸窸窣窣的,又像是哭又像在擤鼻涕。
我媽又說:「我怕妳要後悔的。」
董燕還是不吭氣。
「妳媽──」
「別提她,我恨她!」董燕突然打斷我媽,咬牙切齒地說。
「燕,」我媽嘆了口長氣:「妳真的誤會妳媽了。」
「林媽媽妳又不是沒看見,」董燕說:「我媽根本拿我當眼中釘,她才巴不得我消失不見,她好再去嫁人。」
「燕,別這麼說,妳媽管妳是為妳好。」
「怎麼連妳也這麼說?」董燕激動起來:「林媽媽,我以為只有妳能體會我的心情。」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