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明不是天使〉的 Party Girls 中
我寫過一個常在7－11裡繞圈圈的女人，
偶爾也在我舊居樓下的大黃槿樹底下跟隱形人吵架，
但其實她們並不是同一個。
那個在樹下破口大罵的女人顯然嚴重多了。
她平常就睡在鎮公所後面海邊的木條椅上，
椅上也放著她的家當三大包藍色垃圾袋裝的衣物，
其他大小不等的塑膠袋則裝著不同的食物，
有些紙盒子的便當。
母親節早上我看見她用寶特瓶插了一把快枯萎的野薑花，
一朵康乃馨，不知為什麼我就想流淚......
第二天，野薑花和康乃馨已經不見了，
換成一顆大高麗菜一個草仔粿，我又笑了出來。
她的板凳上常有不同的食物，有些是她撿的，有些是人家給她的。
某個黃昏我看到鎮公所後停車場的管理員端了鍋煮好的麵給她，
她接過，小聲地說謝謝。
管理員則說：緊趁燒吃，賣等嘎臭酸。
後來我鼓起勇氣開口跟她說話，偶爾請她吃個包子漢堡蘋果什麼的，
這以後她看到我總是靦腆一笑。
去年我的貓妹妹離家出走，我找到舊居河岸邊，一晚遇見她，
我遞了張印有貓妹照片的傳單給她並拜託她留意，
她愣了一下隨即開口道：好！我會幫妳倒找。煞是堅定的口吻。
我的眼睛立刻有點酸澀的感覺。
我認識流浪女兩年了。
也許是她的精神狀況日漸穩定所以外表亦跟著整齊了起來：
不再蓬頭垢面，垃圾袋也換成了一個八成新海軍藍的愛迪達背包。
前天經過鎮公所，見她坐在停車場邊跟人有說有笑，
我也開心地跟她打招呼，更暫忘近日裡的雜沓鎖事，
閒閒地，坐在海邊看著遊人和水鳥流逝。
我越來越喜歡淡水這個小鎮了 －－
這裡的山水人味使我每天情趣盎然的走在街上，
看著人們和來來去去的貓貓狗狗，
不禁錯覺這世界仍然安好。
Party Girls 〈明明不是天使〉
在我常去的那家便利店裡，有個蓬頭垢面、唸唸有詞、雙眼失焦的中年女子，三天兩頭就要出現一下，她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以貨架為中心不停地繞圈子、繞啊繞的繞好久。然而店員和大部份的客人卻都視若無睹。我也知道千萬不能看她，因為她很敏感；一旦被她發現有人對她另眼相看，她馬上就會用各種性器的名稱問候那人的父母 ─ 其慘烈的程度到我只能說：你絕對不會希望被問候的人是你。
一早六點多，我被樓下嘩啦啦的聲浪吵醒，趕緊跑出陽台往下一瞧：原來正是這個女人坐在大榕樹下，跟人吵到不可開交，再仔細一看，現場就她自己一個人。從此我對她更好奇了，只可惜始終沒那個勇氣去跟她說話。某次有個小插曲讓我和便利店的店員隨口聊起了她，不約而同我倆迅速交換了個微笑同時眼中閃過興奮的光，嘴角更有一絲欲語還休的抽動。
就有一天在擁擠的捷運上，昏昏欲睡的我突地抬頭一望：這個繞圈圈的中年女子竟站在我跟前，乾淨整齊一如常人，嘴裡也不嘟嚷了，我幾乎以為我認錯人了，然而那雙失焦遙遠的眼睛，讓我肯定她就是便利店裡繞圈子的女人無疑，一種小小的詭譎的想法，雞皮疙瘩似的佈滿了全身－－瞬間就有了這個故事的雛型。
＊ ＊ ＊
這事兒發生在去年的冬天某個晚上，彼時我正在整理書架，不知打哪本書裡掉出了幾張老照片 － 實在太老了，其中有些面孔我早已叫不出名字忘得乾淨，但奇怪的是，照片裡的情境竟一躍而出，如砂石車迎面而來，撞得我七暈八素，頓時我眼前一花，跌坐在一串奇異又跳接的想像裡…....
如果把一生中轟趴的時間剪輯起來，再把它們放進腦袋的DVD裡，快轉播放著，一邊看一邊吃著烤牛小排喝著威士忌加冰塊，不曉得效果如何？怕是自己忍不住笑得東倒西歪吧？牛小排配威士忌的主意令我積極不少，我離開電腦，拿出牛小排退冰，再穿上大衣，下樓，買包冰塊，順便活動活動酸了一天的筋骨。
街上異常安靜，便利店沒有其他的客人，因此我停留的時間比平常稍久一點，雖然除了冰塊什麼也不想買，倒也認真地逛了所有的貨物架，到底還是讓我想到了玄關缺一只燈泡，方才被浪費的時間陡然找回意義，啊我再次傾倒於便利店哲學層次的魅力 － 失憶症還真是深夜裡的便利店最迷人貼心的示範。
打開家門，赫然四個女人，正在聚精會神坐在我的客廳裡，看著我的DVD【天堂之日】，每個人面前一杯威士忌加冰塊。我一下腦筋轉不過來，看看手裡的冰塊再看看她們面前的酒杯，有點不太高興地說：有冰塊也不告訴我一聲！害我白跑一趟。
農莊的大火在她們的眼裡熊熊燃燒，沒人理我。
她們看得太專心了。
我心想：到底是誰走錯了呢？
終於其中一個開口問道：妳還有其他的酒嗎？說著她抬起頭來，卻把我嚇一大跳 ─ 眼前跟我面對面的，居然是15年前的我自己 － 我怎麼可能忘記那花了我八十美金燙的一頭棕黃色的玉米鬚頭？再仔細一看 － 那可不，可不四個全是我！
瞬間我的眼裡也燃起了火苗。
多年來身為一個業餘靈魂學的愛好者，我很快也很容易地接受了她們的來訪，因為個人的潔癖使得我不想多費盡唇舌去描述她們之所以出現在我這裡的來龍去脈；也因這根本不是我的重點 ─ 我寧可把重點放來參加轟趴的成員，不多不少她們都有一個共通特色：她們都是我，也只是我；有的年輕一點、有的胖一點、有的比較獅子座有的較雙魚座、有人我一眼就認得出、有的則需要花點時間去回想去辨認。不得不接受的是，有些「我」的確走上了非常個人化的道路，例如那一位名牌套裝打扮的「保証婚姻成功專家」，光是她的頭銜就令我們面面相覷啞口無言，幸好她只出現了一次，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跟她寒暄什麼才好。這樣的轟趴對她肯定不夠成功 － 我們除了女人話題還是女人話題，但為什麼不？不然轟趴幹嘛？
每次轟趴來的人不盡相同，除了現在正在跟你說話的我 － 必然是我身為地主兼描述者的關係，尚有那些個在我生命裡分岔出去、各自過活的我，不定期不定人數的回來找我，雖無事先約定，但說也奇怪，每次她們出現的時機恰恰是我覺得煩、需要跟人講話甚至想喝酒的時候，所以我從沒想過拒絕她們，我也永遠不會拒絕她們 － 怎麼可能拒絕自己呢？我們共有一張心靈地圖，知道彼此的情緒感受，雖然在關鍵的時刻，我們走上了不同的選擇，因此際遇不同，但我們都心甘情願自己這樣的不同，哪怕僅僅是寫本書，做頓飯，或談一場戀愛。
說真的我不認為自己比她們更有效或更真實：她們跟我一樣，也喝酒、也抽煙、也會大哭大笑；上次剛失戀的36Ｅ才喝了兩杯就掛了，吐得我浴室亂七八糟，害得我第二天還得頂著醉醺醺的腦袋跪在地上刷馬桶。可惜36Ｅ不是她的Size ( 哈哈我就知道你想到這個 )，為了故事的敘述需要，我必須用一種易於辨認的方式，比如說36Ｅ就是：36歲那年的我男朋友叫Eddie。用當時的男朋友來辨認彼此真是個聰明的點子，絕不重覆。
可供想像的是，我們轟趴常有神秘嘉賓的到來，例如上禮拜居然出現了22年前跟H 私奔到新加坡的22H ，如今她的女兒都超過22歲了，據她說兩人結婚才三年不到就離了；22H 手叉著腰比劃著當時拿球棒敲碎車窗抓姦的情形，可把大家都笑翻了，異口同聲地說：喔！可憐的H，幸虧他逃得快。此後22H 一直單身，跟我們大多數參加轟趴的人一樣，我想不管環境、身份再怎麼不同，這些「我」在個性和遭遇上，應該差不了太多，畢竟大家共享一張命盤一雙父母嘛！除了那個剛發情的16T ，儘說些讓我們翻白眼的話之外，其他人都很好，很享受她們自己選擇的生活。不過我們都很願意幫助16T，畢竟她只有16歲，我們每個人都經歷過她；那段恐怖的歲月，非常瞭解她的感受。
55 是我們公認的大姊姊 － 注意唷！55 ，後面沒有任何的英文字母，也就是說她依舊單身。起初我不知道該替她高興還是難過，但幾次觀察交談下來，反倒覺得55不但好、簡直好極了，也許比我們任何人都好：她是如此自在而優雅，皮膚閃著光澤，話說的不多但笑語如珠，並令人如沐春風。越看她我越止不住高興，如果55 是我10年以後的目標，我非常願意為了變成她而付出所有的努力。
這件事最有趣的一點是：從來沒有人見過我的這些Party Girls。我知道講給別人聽的後果頂多是我被當成神經病而已，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但經常在半夜裡跑到便利店買一堆垃圾零食，隔天再清出一大袋垃圾，這類現實生活中的鎖事，其他的參與者，例如我的房東、樓下的瑜珈老師、便利店的女店員，卻從頭到尾都視若無睹；從來沒有人問過我任何問題或投以懷疑的眼光，彷彿我一個晚上喝一打啤酒吃五包可樂果抽四包煙製造那麼多垃圾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三番兩次我在樓梯間碰到瓜子臉的瑜珈老師，我邊拖著手上的大垃圾袋邊笑著暗示：對不起啊！昨晚吵到妳了？瑜珈老師一臉很奇怪地看著我：哪有？妳幹嘛一直這麼說？
這便是我想要描述這些Party Girls的心理線索，我企圖把她們變成我接下來小說的體驗，彷彿這樣才對得起我們的便利商店和那些視若無睹充耳不聞的鄰居似的，也許真正的原因是我如此深刻感受到身處的絕境 － 即便是那些私人轟趴如此永恆而美好，但我仍希望它們穿透，穿透想像和耳語，穿透每個不同時空中的夢境，而找到點真實的意義或什麼。而在我真實的生活裡，且讓我回到一開始的照片和DVD：真正屬於我的日子彷彿是剪去了所有與人有關的片段，徹底的，孤獨的，一個人，吃飯、行走、思索、善用無聊的問題來消磨自己，同樣的把這段剪輯後的時間放進腦袋裡，放慢來看，再配上一塊牛小排和威士忌加冰塊，溶化在威士忌裡的冰塊發出輕微的碰撞的聲音，側耳一聽，又像是什麼被撕裂，但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永遠是孤獨，完整自足的孤獨。
偶爾走在路上，我會遇見我的Party Girls，或是從她們的故事裡逃逸出來的人物，我們很有默契的不打招呼，但在一閃而過的眼光裡，我們都瞧見了對方眼中鬼鬼藍藍的火苗。
所以這整件事長話短說不過就是去年的一個冬夜，因為寫不出東西來只好整理書架，沒想到無意飄落的幾張照片，我的Party Girls遂先小說一步，跨進了生活。
下樓倒個垃圾，回頭再說。